天祐十一年,八月初九,白露。
长安城的暑气终于退去了。早晨起来,院子里那株老槐树的叶子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露,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像无数颗细碎的珍珠。宫人们开始换上夹棉的袍子,缩着脖子在回廊里快步穿行。御花园里的桂花开了,香气浓郁得有些发腻,风一吹就飘得满宫都是。
李承昭不喜欢桂花香。不是讨厌桂花的味道,而是这味道让他想起一个人——顾玉儿。顾玉儿最喜欢用桂花香料,从头上的桂花油到身上的熏香,从寝殿里的香炉到手帕上的香囊,无处不在的桂花味,浓得让人窒息。她像一朵食人花,用甜美的香气引诱猎物靠近,然后用獠牙将猎物撕碎。
八月初九这天,李承昭在御书房外见到了一个人。
他是被皇帝召见的。王德安来传旨的时候,语气很平淡,说“皇上想问问太子的课业”。可李承昭从王德安的眼神里读出了别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暴风雨前的平静”一样的东西。
他换上了太子冕服。九旒冕冠,九章玄衣,纁裳,白罗大带,赤舄——和两年前那套一样,只是尺寸大了两号。孙嬷嬷给他系腰带的时候,手还是像两年前一样在发抖,可这一次她没有勒得太紧。她已经学会了在这个太子面前控制自己的紧张,因为她知道,她越紧张,太子就越需要安慰她。
太子已经不需要安慰任何人了。他自己都没有安慰,哪有力气安慰别人?
他走出东宫的时候,顾廷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起来像在等他。
“殿下,”顾廷烨说,声音不大,“臣陪殿下过去。”
李承昭看了他一眼。顾廷烨主动提出要陪他去御书房——这不是伴读的职责,这是他自己的决定。一个顾家的人,陪着太子去见皇帝。这个画面如果被顾玉儿看见,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好。”李承昭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八月的风已经有些凉了,吹在脸上像薄薄的刀片,不疼,但让人觉得清醒。李承昭走得不快,顾廷烨跟在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恭敬但不卑微,亲近但不逾矩。和一年半前没有任何区别。
可所有的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御书房的门敞开着。皇帝坐在龙案后面,正在批阅奏折。李承昭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李承昭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和两年前一样,那目光是平的,像看一面墙,看一件家具,看一个必须存在但又不想多看的东西。
可这一次,李承昭注意到了一件事。皇帝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之后,在顾廷烨身上停了一下。只是一下,像是无意间扫到的,可李承昭捕捉到了那一下里的内容——好奇。
父皇在好奇。好奇顾家的人为什么会陪太子来御书房。好奇顾廷烨这个人。好奇顾家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一个开始好奇的皇帝,是一个开始思考的皇帝。一个开始思考的皇帝,是一个可能被说动的皇帝。
“儿臣参见父皇。”李承昭跪下,行了一个标准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礼。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和两年前一样沙哑,“赐座。”
李承昭谢了恩,坐到旁边的绣墩上。顾廷烨站在门外,垂着手,像一个尽职尽责的护卫。皇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李承昭一眼。
“你这个伴读,是顾家的人?”
“回父皇,是。顾廷烨,顾玉书之子,顾家嫡长孙。天祐八年春奉旨入东宫伴读,至今一年半。”
皇帝“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他拿起桌上的一份奏折,翻了两页,忽然开口了。
“承昭,你对荆湖路的私盐案,怎么看?”
这个问题,和两年前的“你觉得刘成业这个人怎么样”如出一辙。可这一次,李承昭的回答不能像两年前那样“巧妙”了。因为两年前是试探,这次是——考试。皇帝在考他对朝政的理解,考他的见识和胆略,考他有没有资格做一个太子。
如果答得好,他会进入父皇的视线,成为一个“可以被考虑”的儿子。如果答得不好,他会回到那个被遗忘的角落,继续做他的隐形太子。
而顾玉书的儿子顾廷烨站在门外,正听着他的一字一句。他的回答,会通过顾廷烨的报告传回顾家。他必须在父皇面前表现出足够的见识,让父皇觉得他是一个可以托付江山的人;同时,他又不能在顾家面前表现出太大的威胁,让顾家觉得他必须被除掉。
这是一条窄到极致的钢丝。钢丝下面是万丈深渊,钢丝上面是刀山火海。他走在上面,不能偏左,不能偏右,不能快,不能慢,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颤抖。
“回父皇,”他说,声音平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儿臣以为,私盐案不是一个人、一个部门、一个地区的问题。它是一个系统的问题。”
皇帝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盐铁官营,是大梁祖制。官盐之利,取之于民,用之于国。可官盐之弊,也取之于民,害之于民。盐价太高,百姓买不起,私盐就有了市场。私盐一多,官盐卖不出去,朝廷的盐税就收不上来。盐税收不上来,朝廷就要加税。加税,百姓更买不起官盐,私盐的市场就更大。”
他一口气说下来,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这不是一个恶性循环。这是一个死循环。要打破这个死循环,不能只查私盐贩子。要查的,是为什么官盐比私盐贵。官盐的成本,到底高在哪里。盐场的生产效率,漕运的损耗,各级官吏的盘剥——每一环,都可能是问题的根源。”
他说完之后,御书房里安静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欣赏——皇帝不会轻易欣赏任何人。不是惊讶——皇帝见过太多聪明人。是一种更复杂的、像一个人在照镜子时发现自己脸上有一道疤、而他一直以为那道疤不存在的表情。
“这些话,”皇帝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是谁教你的?”
“没有人教儿臣。”李承昭说,“儿臣读《盐铁论》,读《汉书·食货志》,自己想的。”
皇帝沉默了片刻,然后“嗯”了一声,将那份奏折放在一边,拿起另一份。
“那这件事呢?岭南顾家的事,你怎么看?”
岭南顾家。不是“顾玉书”,是“顾家”。皇帝在问他怎么看顾家——他的皇后的娘家,他儿子的外祖家,他朝堂上最强大的势力。
这个问题,比私盐案危险一万倍。
李承昭的心跳骤然加速了,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他知道顾廷烨在门外听着,知道他的每一个字都会被写进报告里传回岭南。他必须在顾家面前表现得像“一个对顾家没有敌意、但也不依附顾家的太子”。不能太热,不能太冷,不偏不倚,恰到好处。
“父皇,”他说,“儿臣没有去过岭南,没有见过顾家的人,不敢妄加评论。但儿臣读过岭南道的奏报,也听说过一些民间传闻。”
他顿了一下。
“传闻未必可信,奏报未必全面。可如果传闻和奏报指向同一个方向,那儿臣以为,父皇应该派可靠的人去岭南看一看。”
这段话的精妙之处在于——他没有说顾家一句坏话,但他让皇帝自己去想: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传闻”?为什么奏报和传闻会指向同一个方向?如果他觉得有必要,他应该派人去看。派谁?派一个和顾家没有关系的人。
而皇帝身边,和顾家没有关系的人,已经不多了。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李承昭觉得那道目光像一把刀,正在一层一层地剖开他的伪装,露出他心里的真实想法。
他让自己保持平静。不是硬撑出来的平静,而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真的不害怕的平静。因为他知道,他没有说任何可以被抓住把柄的话。他只是在回答问题,一个太子该有的、有见识但不越界、有立场但不偏颇的回答。
“好,”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回去吧。”
李承昭站起身,行了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皇帝的声音。
“承昭。”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长大了。”
这三个字,从皇帝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得像一座山。不是夸奖,不是感慨,而是一种确认——确认他可以把这个太子当成一个大人来对待了,确认他可以对他有更多的期待和要求,确认他可以——
把他当成一个对手了。
李承昭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会忍不住问出那个压在心底七年的问题——“父皇,你后悔吗?”
他没有问。他迈开步子,走出了御书房。顾廷烨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宫道上,谁都没有说话。桂花的香气从御花园飘过来,浓得让人想吐。李承昭加快了脚步,像是要逃离那香气。顾廷烨也跟着加快了脚步,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回到东宫的时候,李承昭直接走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他靠在门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自己的脉搏在太阳穴上突突地跳。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一种压抑了七年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汹涌的兴奋。
父皇问他了。问他怎么看顾家。这意味着父皇对顾家的不满,已经到了一定要找一个外人来确认的程度。而那个“外人”,是他的太子——一个和顾家没有利益纠葛、甚至可能对顾家有敌意的人。
父皇在向他求证。在向他求证“顾家是不是有问题”。
一个皇帝,向自己的太子求证对皇后娘家的看法——这件事本身,就是一把架在顾家脖子上的刀。刀还没有落下,可握刀的手,已经开始用力了。
他在门上靠了很久,久到心跳渐渐平复,久到呼吸渐渐均匀,久到那阵兴奋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底下更冷、更硬、更坚不可摧的东西。
他没有兴奋。他只是确认了一件事——他的父皇,不是一个昏君。他是一个懦夫。懦夫和昏君的区别在于,昏君不知道自己错了,懦夫知道。他的父皇知道自己错了。他知道自己对不起沈昭宁,知道自己对不起他,知道自己不该让顾家坐大到这种地步。
他知道。他只是不敢承认。
一个不敢承认错误的人,永远不会改正错误。可一个知道错误的人,可以被推一把。被推到一个不得不承认的境地,被推到一个不改正就活不下去的悬崖边。
他要做的,就是推这一把。
八月初十,顾廷烨的月度报告被送进了坤宁宫。
报告里写着:殿下在御书房回答皇上关于私盐案和岭南顾家的问题,回答得体,未见偏颇。
他没有写:皇上问殿下“谁教你的”,殿下说“自己想的”。他没有写:皇上说“你长大了”,殿下的背影僵了一瞬。他没有写:殿下走出御书房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
这些细节,他选择性地忽略了。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觉得——没有必要让顾玉儿知道这些。她不需要知道这些。她只需要知道太子“未见偏颇”就够了。
这份报告送到顾玉儿手上的时候,她正在梳妆。素心将报告递给她,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将那张纸放在妆台上,继续让素心给她描眉。
“素心,”她说,“你说太子这个人,到底像谁?”
素心拿着螺子黛的手顿了一下:“奴婢不敢妄议。”
“像他母后。”顾玉儿自己回答了,“一样的聪明,一样的能忍,一样的不动声色。可他比他母后更厉害——他母后至少还会让人看出她聪明,他连聪明都不让人看出来。”
她闭上眼睛,让素心继续描眉。
“这样的对手,才是最可怕的。”
素心没有说话。她的手很稳,一笔一笔地描着顾玉儿的眉毛,像在画一幅精密的工笔画。可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动摇。她跟了顾玉儿十几年,从岭南到京城,从将军府到皇宫,从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变成了一个满腹算计的妇人。她见证了顾玉儿从一个被皇帝宠爱的妃子变成了一个被皇帝疏远的皇后,见证了一个女人如何在权力的游戏中一步一步地失去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只知道,当顾玉儿说“这样的对手,才是最可怕的”的时候,她没有觉得害怕。她只觉得——
累。
八月十五,中秋节。
宫里照例要办中秋夜宴。皇帝今年兴致很高,在太液池边搭了戏台,请了京城最好的戏班子,唱了一出《长生殿》。唐明皇和杨贵妃的故事,唱到“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皇帝忽然握住了身边柳才人的手。
柳才人坐在皇帝右侧。顾玉儿坐在皇帝左侧。皇帝握柳才人的手的时候,没有看顾玉儿一眼。
顾玉儿端坐在自己的位子上,脸上挂着完美的、温柔的、得体的笑容。她看着戏台,看着台上的唐明皇和杨贵妃,看着他们在长生殿上盟誓,看着他们在战乱中离散,看着杨贵妃被赐死在马嵬坡。她的笑容没有变过,从始至终,一丝一毫都没有变。
可李承昭注意到,她的手指在酒杯上捏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紧到好像随时都会把那只酒杯捏碎。
她不会碎。她是顾玉儿。她可以在任何人面前笑,可以在任何时候笑,可以在她的丈夫握着别的女人的手的时候,依然笑得像一朵盛开的牡丹。这是她最厉害的地方,也是她最可悲的地方。
李承昭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看着父皇握着柳才人的手,看着顾玉儿攥紧酒杯的手指,看着戏台上唐明皇和杨贵妃的生离死别,看着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地挂在太液池上方。
月亮不会变。它看过无数个这样的夜晚,看过无数的悲欢离合,看过无数人在它下面欢笑、哭泣、欺骗、被欺骗、爱、恨。它不会为任何人改变它的圆缺,不会为任何人多亮一分或少亮一分。
它只是看着。
就像他一样。
宴席散后,李承昭没有回东宫。他沿着太液池慢慢地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月亮倒映在池水中,被夜风吹得碎成无数片,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里都有一轮月亮,每一轮月亮都在看着他。
“殿下。”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他回头,看见顾廷烨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件披风。
“天凉了,殿下加件衣裳。”顾廷烨走过来,将披风披在他肩上。
李承昭看着他的动作,看着他略显笨拙的手指在系披风的带子时微微发抖。
“廷烨,”他说,“你今晚不用写报告了。”
顾廷烨的手顿了一下。
“今晚的事,”李承昭说,“没什么值得写的。”
顾廷烨沉默了片刻,然后系好了披风的带子,退后一步,垂下了眼睛。
“是,”他说,“臣知道了。”
他没有说“臣什么都没看见”,没有说“殿下放心”,只是说“臣知道了”。这三个字,比任何承诺都重。
李承昭转过身,继续沿着太液池走。顾廷烨没有跟上来,他站在那里,看着李承昭的背影一点一点地远去,消失在月光和桂花的香气里。
月亮挂在太液池上方,又大又圆,像一个沉默的、慈悲的眼睛。
它看着这一切,什么都不说。
可它什么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