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测试

轮椅修仙

秘境选拔的初筛在告示贴出后的第十天开始。

不是比试,是测试。外门执事长刘青松领着一群白衫弟子,在演武场上摆开一排石台。石台上各放一块拳头大的水晶棱柱,日光穿过棱柱折射出七彩光斑,洒在青石地面上像碎了一地的虹。

“测灵根。”王大壮远远看着那些水晶棱柱,语气里带着一丝羡慕,“我这辈子还没摸过测灵石呢。听说把手放上去,石头里就会亮起来——红色是火灵根,蓝色是水灵根,黄色是土灵根,金色是金灵根,绿色是木灵根。颜色越多越杂,灵根资质越差。最好的单灵根只会亮一种颜色,而且颜色纯得像血。”

“你从哪听来的?”

“说书先生讲的。”王大壮挠挠头,“不过他说他也是听别人说的。”

林越站在演武场边缘,手里拿着扫帚,假装在扫地。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排水晶棱柱上。外门弟子排着队依次上前,双手握住棱柱,闭眼运气。大多数人的棱柱里亮起两三种颜色,混杂暗淡,像调色盘里剩下的脏水。偶尔有人亮出单一颜色,旁边围观的人就会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执事也会在名册上多写几笔。

“林越。”孙不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越转过身。孙不二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那本从不离身的名册,山羊胡被风吹得歪向一边。

“你今天下午不用在演武场干活了。”

“为什么?”

“内门那边点名要你去帮忙。”孙不二翻着名册,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价,“秘境选拔需要人手整理测试数据,内门执事说杂役院里字写得好的没几个,你的字还过得去。去吧,别给我丢人。”

林越的手指微微收紧。

内门点名要他。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上一次是外门大比之后搬箱子,那次他在内门库房看到了陆青的药渣记录,出来后碰上了那个皮肤黝黑的弟子,差点被盘问出破绽。这次又是内门点名——是巧合,还是试探?

“去哪报到?”他问。

“内门执事堂。找一位姓方的师兄。”孙不二合上名册,“别磨蹭,现在就去。”

内门执事堂坐落在半山腰偏东的位置,是一座比杂役院大三倍不止的青砖院落。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执事堂”三个字,字迹工整而威严。林越在门口报了名字,守门的弟子看了他一眼,让他进去。

院内比外门安静得多。青石地面干干净净,廊柱上挂着竹帘,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平行的金线。空气里有淡淡的墨香和某种说不出的药味,混在一起,让人昏昏欲睡。

“林越?”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林越转头。走廊那头站着一个人——蓝色长衫,面容清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不是上次那个姓张的,不是那个皮肤黝黑的,而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这人看起来很年轻,大约十八九岁,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随时都在觉得什么事情很有趣。

“我是方师兄。”那人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就是那个字写得好的杂役?”

“是。”

“跟我来。”方师兄转身往院内走,“今天测试的数据要全部誊写到卷宗上,一共三份,一份存执事堂,一份交掌门,一份送给青阳宗备案。每一份都要工整无误,不能有错字,不能有涂改。你能做到吗?”

“能。”

方师兄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那最好。”

誊写室在执事堂东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四壁全是书架,架上堆满了卷宗和名册。窗下放着一张长案,案上摆着笔墨纸砚和厚厚一沓待誊写的测试记录。林越在案前坐下,磨墨,铺纸,提笔。他已经很久没有写字了——前世在攀岩队的训练日志都是电子版的,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只是个识字的庄稼汉,字迹勉强算工整,和“好”字不沾边。

但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稳稳当当,横平竖直,不追求好看,只追求清晰。誊写的内容是上午测试的数据——姓名、年龄、灵根属性、灵根等级、炼气层次、备注。大多数人的备注栏是空的,少数人会标注“体质偏弱”“经脉堵塞”“神识敏感”之类的补充信息。

林越誊到第三页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

姓名:沈默。灵根属性:土系单灵根。灵根等级:上品。炼气层次:七层。备注:神识异常敏锐,建议重点观察。

神识异常敏锐。

他继续往下誊。隔了几行,又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姓名:张元。灵根属性:无属性。灵根等级:无法测定。炼气层次:六层。备注:灵气属性呈银白色,变异灵根疑似。

无属性。无法测定。银白色。

林越把这两个人的数据默记在心里,继续誊写。张元就是那个姓张的内门弟子——那个在台阶上盘问过他、去厨房打听过他底细的人。他的灵气属性是银白色,和这个世界的五行体系完全对不上,测灵石测不出来,执事堂只能给他标一个“变异灵根疑似”。而沈默——沈寒的哥哥——神识异常敏锐。什么样的异常?敏锐到什么程度?

门被推开了。方师兄端着一壶茶走进来,放在案角上。

“累了就歇一会儿。”他在林越对面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誊到哪了?”

“第三页。”

“进度不错。”方师兄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你今天誊的这些数据,有没有看到什么有意思的?”

林越的手没有停,笔尖在纸面上稳稳地划过。“都是测试数据,没什么特别的。”

“是吗?”方师兄笑了笑,“我看到好几个变异灵根。今年云隐宗的变异灵根数量比往年多了不少,执事们都在讨论是不是宗门的风水变好了。”

他喝了口茶,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林越。

“对了,你也是今年新来的吧?有没有测过灵根?”

“没有。杂役不测灵根。”

“可惜。”方师兄放下茶杯,“你字写得不错,人看起来也挺聪明。说不定灵根资质也不差。要不要趁今天测试的间隙,去测一下?测灵石还剩一台没收。”

林越抬起眼睛看着他。

方师兄的笑容很和善,语气很随意,像在跟老朋友聊天。但林越注意到他的茶杯——杯里的茶水纹丝不动。握杯的手指很稳,稳到不自然。一个在喝茶的人,手指不可能完全静止。他在控制。控制自己的手,控制自己的表情,控制自己的语气。

他在试探。

“不了。”林越低下头继续誊写,“我是杂役,测了也没用。”

方师兄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把茶喝完,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随手翻着一本旧卷宗。

“你不好奇吗?”他背对着林越,声音很轻,“好奇那些内门弟子为什么修为涨得那么快?好奇后山为什么晚上会有光?好奇秘境里到底有什么?”

林越的笔停了。

方师兄转过身来,靠在书架上,嘴角还是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来云隐宗快一个月了吧?林越。”他把“林越”两个字咬得很清楚,“一个月不到,从气感初生到现在的水平——你觉得自己藏得很好吗?”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声音。窗外远处演武场方向传来模糊的喧哗声。

林越放下笔。

他抬起头看着方师兄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再是和善的笑意——笑意还在,但笑意底下的东西完全变了。不是敌意,不是威胁,而是一种审视。像一个站在岸边的人,看着水里的鱼慢慢游进网里。

“我不懂方师兄在说什么。”林越说。

方师兄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嘴角咧开,露出整齐的白牙。他把卷宗放回书架,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懂最好。”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越一眼,“剩下的数据今天誊完。誊完放在案上就行,不用等我。”

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林越坐在案前,手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墨水从笔尖渗出来,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他慢慢把笔搁在笔架上,把手放在膝盖上。

掌心是湿的。

方师兄不是智工集团的人。智工集团的人不会用这种方式说话——他们的用词是“坐标”和“数据”,不是“灵根”和“测试”。方师兄的话里全是这个世界的词汇,但他知道的事远超一个普通内门弟子该知道的范围。他知道后山有光,知道新来的弟子修为涨得快,知道林越不叫“林越”——至少不是这个世界的“林越”。他到底是谁?

林越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他把洇开的那个墨点用笔画改成了一横,继续誊写。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一行一行,工整而无误。

傍晚时分,林越誊完了最后一页。他把三份卷宗分别装进三个竹筒里,封好口,放在案角。然后他站起来,走出誊写室。

执事堂的走廊里已经亮了灯。竹帘把灯光切成一条一条,投在青石地面上。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刘青松。外门执事长今天在演武场忙了一天,脸色疲惫,胡子也有些乱。他看到林越,脚步顿了一下。

“你就是那个誊数据的杂役?”

“是。”

刘青松上下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一批数据要誊。”

走出执事堂的时候,暮色已经铺满了整座山。演武场的喧哗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晚课的钟声,从山顶悠悠传来,在山谷间一圈一圈地荡开。林越沿着山路往下走。路过杂役院门口的时候,他没有进去,继续往下,一直走到山门口那座青石牌坊下面。

牌坊旁边那棵歪脖子松树在暮色里像一个佝偻的老人。树干上那天他抹掉的箭头痕迹已经完全干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泥印。他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方师兄的脸浮现在脑海里。那张脸上的笑意——是知道什么的笑。像藏经阁老人的那种观察,但又多了一层更危险的东西。藏经阁老人是旁观者,方师兄不是。他在主动试探,主动靠近,主动把一些不该说出来话摆在明面上。为什么?如果他是敌人,他应该把林越的异常上报给执事堂,而不是在誊写室里私下摊牌。如果他不是敌人——那他为什么用这种方式接近自己?

林越睁开眼睛。

牌坊上的石兽在暮色里瞪着他,眼睛是刻出来的,看不出任何情绪。风吹过山路,把松涛声从山那边推过来,一波接一波。

他在牌坊下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到杂役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王大壮在宿舍门口等着,手里又攥着两个窝头。看到林越回来,他赶紧迎上来。

“你怎么才回来?内门那边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事。”林越接过窝头,在门槛上坐下来。

“今天有没有看到什么?”

王大壮凑过来,压低声音:“今天下午演武场散场之后,陆青带着四五个人往后山方向走了。不是走,是很快地走,像是在赶什么时间。我假装在扫地,跟到山路口就不敢跟了。但我在路口等了好久,他们一直没回来。”

王大壮搓了搓手:“对了,还有一件事。今天测试的时候,内门弟子全部测完了,一个炼气五层以下的都没有。外门弟子炼气五层以上的不到二十个。执事们说今年内门的水准比往年高了一大截。林越,你觉得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内门弟子今年突然变强了这么多?”

林越咬了一口窝头。玉米面的粗粝在嘴里散开,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因为那不是修炼出来的。”他说。

“什么意思?”

林越没有解释。

内门弟子修为暴涨——不是因为他们天赋好或者功法高,而是因为智工集团在帮他们。标准化的修炼方法、大量的丹药、汇聚灵气的阵法——这些资源堆出来的修为,当然比一个人自己慢慢修炼快得多。但代价呢?代价是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是修士,还是智工集团的棋子?也许两者都是。也许那些银白色的灵气,就是这个代价的印记。

“你今天誊写了什么?”王大壮换了个话题。

“测试数据。”

“有没有看到什么有意思的?”

林越想了想。“看到了一个词——神识异常敏锐。沈默,就是沈寒的哥哥,他的神识被标注为异常敏锐。灵根是土系单灵根,上品,炼气七层。备注栏写着建议重点观察。”

“神识异常敏锐是好是坏?”

“不知道。”林越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但沈寒失踪了,他哥哥频繁去后山,又被执事堂标注为需要重点观察——你不觉得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不像巧合吗?”

王大壮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夜渐深。远处的后山在夜色里沉默着,没有光柱亮起,也没有任何异常的声响。但林越知道,那里有人在。就在他在这里啃窝头的同一时刻,陆青和他的团队正在禁地里加班加点地挖掘,试图在秘境开启之前找到那个秘藏。他们很可能已经接近目标了。而方师兄——他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他今天在誊写室里说的话,是警告还是邀请?

林越躺在床上,把今天在誊写室里听到的每一句话重新过了一遍。方师兄说“不好奇吗”——这句话的措辞不是威胁,更像是试探林越的立场。如果他是智工集团的人,不需要试探,直接举报就行。如果他不是——那他就是在确认林越是不是同路人。

一个知道智工集团存在、但又不属于智工集团的人。

这云隐宗里,到底还藏着多少知道真相的人?

藏经阁老人。李厨头。方师兄。还有谁?

林越翻了个身,把短刀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刀柄在掌心传来的温润触感让他渐渐平静下来。

明天还要继续誊写数据。誊写室里还有更多的测试记录等着他,每一页上都写着这个宗门里每一个弟子的灵根、修为、神识状况。这些数据对他来说不只是数据——是情报。知道谁是金灵根谁是火灵根,知道谁的修为在近期暴涨,知道谁的神识被标注为“异常”,他就能慢慢拼出智工集团在云隐宗的人才布局。谁是他们选中的人,谁被排挤在外,谁被重点监控。

他把短刀塞回枕头底下。窗外月光如水,照在杂役院低矮的石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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