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贴出来的第三天,云隐宗变了。
演武场从早到晚都有人占着。卯时不到,外门弟子就提着兵器来抢位置,起得晚的只能在旁边等着,等到别人练累了换手。刀剑碰撞声、法术爆裂声、被击中后的闷哼声,从早响到晚,混着扬起的尘土和汗味,把演武场搅得像一锅沸水。杂役们端着茶水小跑穿梭,茶壶里的水来不及烧开就被倒空了,只好掺凉水端上去,被骂了也只能低头说“是是是”。
林越也忙。孙不二把他从厨房调回了场务组——外门大比期间他表现得不错,搬桌椅搭擂台都利索,这次秘境选拔的场地布置自然又落到了他头上。每天早上劈完厨房的柴,就得扛着工具去演武场报到,修擂台、补护阵、搬兵器架,一直干到天黑。
但他不急。
攀岩教会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所有人都往上冲的时候,先停下来读线。一面岩壁上有很多条路,大多数人会选择最显眼的那条——最宽的裂缝、最大的凸起、最容易被看到的岩点。但最显眼的路往往不是最好的。真正的高手会在出手之前花很长时间观察,找到那些藏在阴影里的支点,然后用最小的消耗爬到最高。
现在整个云隐宗都疯了。外门弟子想进内门,内门弟子想争名额,每个人都在拼命练功,每个人都想被选拔执事多看一眼。这种氛围下,没有人会注意一个在擂台旁边搬沙袋的杂役。
他在演武场干活的第三天,看到了陆青。
陆青不是来练功的。他带着三四个内门弟子,在演武场东侧的观礼台上站了一会儿,看下面外门弟子们练功。那个姓张的站在他身边,时不时低声说几句,陆青听着,偶尔点点头。
林越扛着一袋沙袋从台下经过,听到陆青说了一句话:“……秘境里的坐标需要重新校准,上次后山的数据误差太大。”
坐标。
数据。
误差。
这三个词从任何一个修士嘴里说出来都不正常。修士会说明“方位”,会说“位置”,会说“偏差”,但不会说“坐标”、“数据”、“误差”。这些是另一个世界的词汇。他低着头继续往前走,没有停步,也没有抬头。
下午,孙不二派他去库房搬一批新到的护阵材料。库房在演武场西侧,门口排着好几个外门弟子,等着领修炼用的丹药。林越搬完材料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迎面碰上了沈寒。
不对——不是沈寒。
这个人穿着白衫,身形和沈寒很像,但比他更高一些,肩膀更宽。面容清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走路时腰背挺直,目不斜视。他的腰间挂着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沈”字。
“那是沈寒的哥哥,沈默。”王大壮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小声说,“内门弟子,炼气七层。外门大比那天你没看到他——他在观礼台上坐着,全程看着陆青打他弟弟,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林越看着沈默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沈默路过他们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林越——不是看脸,是看他腰间的杂役牌。然后移开了目光,继续往前走,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他弟弟失踪了,他没反应?”林越问。
“谁知道呢。”王大壮耸耸肩,“他们兄弟俩关系本来就不好。沈寒是外门,沈默是内门,平时都不怎么说话。有人说沈寒被贬去挑水的时候,沈默还主动跟执事说‘罚得好’。”
林越看着沈默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沈默的步伐很快,不像一个在走廊里慢慢走的人,倒像是在赶时间。他去的方向不是演武场,不是内门弟子院,而是后山。
又是后山。
傍晚收工后,林越没有马上回宿舍。他绕到杂役院西边那排石屋前,在苏小的窗台上放了五粒聚气丹。这是他这几天从厨房里慢慢攒下来的——李厨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会多炼几粒丹放在灶台上,不说是给谁的,但灶台旁边只有林越在劈柴。
纸窗上糊的还是旧报纸,屋里的灯亮着。两个影子映在窗纸上,一个坐着,一个躺着。坐着的那个手里端着碗,正一勺一勺地喂躺着的那个。
林越转身要走,门开了。
苏小端着一只空碗走出来。几天没见,她的眼睛更凹了,眼眶下面两团青黑,像好几天没合眼。头发还是胡乱扎着,但额前碎发被汗黏在脸上,看起来比平时更狼狈。她看到窗台上的布袋,没有拿,只是抬头看着林越。
“你弟弟怎么样?”林越问。
“咳血少了。但还在烧。”苏小把空碗放在窗台上,靠在门框上。她的肩膀很窄,靠在门框上像是挂在那里,随时会被风吹倒。“他吃了你给的丹,能睡一整夜。以前睡不到一个时辰就会咳醒。”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东西还你。”
“不需要还。”
苏小看着他,那种警觉的眼神又回来了——一个被人帮了却不知道怎么接受帮助的人,会本能地警惕对方是不是有所图谋。
“李厨头今天也给了我东西。”她说。
“什么?”
“一个药方。治肺痨的。他说按这个方子煎,如果还能找到一味主药,就能断根。”苏小把一张皱巴巴的纸从袖子里掏出来,展开给林越看。纸上的字很丑,但能认出来——是李厨头的笔迹。方子最下面一行写着那味主药的名字:碧蝉花。
碧蝉花。林越在厨房里听李厨头提过,这是一种灵药,只生长在灵气充沛的悬崖缝隙里。云隐宗附近只有后山深处才有,但后山是禁地,没人敢去采。
“你想去采?”林越问。
苏小没有回答。她把药方折好收回袖子里,目光往山外的方向飘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你说的话吗?”她问。
“哪句?”
“你说——你还欠我一个答案。”苏小看着他,“你为什么来云隐宗?”
林越沉默了一会儿。
“想重新站起来。”
苏小没有追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只是点了点头,好像这个莫名其妙的答案已经足够让她满意了。
“你呢?”林越问,“为什么来?”
“我爹把我卖进来的。”苏小说,“杂役弟子,一个人五两银子。我弟是附带的,不要钱。因为没有人会花钱买一个快死的孩子。”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的是萝卜。“来之前我爹说,到了宗门好好干活,别偷懒。我说好。他又说,别管你弟了,他活不长。我说好。然后我把他给我的五两银子偷出来,塞在我弟的衣服里,背着他走了一整夜的山路。到了云隐宗门口,我把银子交给孙不二,说这是我弟的赎身钱。孙不二看了看我弟,又看了看银子,说,你这点钱不够。我说,那就从我月例里扣。”
她讲完这些,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碗。
“到现在还没扣完。”
夜风吹过杂役院的走廊,把檐下晾的抹布吹得晃来晃去。远处演武场的方向还隐约传来兵器碰撞的声音,有人在挑灯夜练。
林越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在溪水边看到原主留下的那张纸条——“爹娘,等儿子出息了,就接你们上山享福”。那个憨厚的少年用五两银子把自己卖了,换来一个连名字都没人记得的杂役身份。而苏小是被亲爹卖的,还附带一个快死的弟弟。
这个世界里被卖掉的人,不止他一个。
“碧蝉花的事,”林越说,“先别去。后山最近不太平。”
“我知道。”苏小说,“有人在后山看到过蓝衫弟子,大半夜的,在禁地附近晃悠。不是普通巡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她压低声音,“听说禁地里埋着云隐宗的秘藏,是开派祖师留下的。但那东西不是谁都能开的——需要钥匙。”
“什么钥匙?”
“没人知道。但有人说,钥匙就在云隐宗某个弟子的身上。不是内门弟子,不是外门弟子。”她看着林越,“是一个刚入宗不久的人。”
林越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听谁说的?”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苏小端起床上的空碗,转身推开门,“碧蝉花我会去采,但不是现在。我说过要帮你一回,现在还不到时候。等到秘境开启之前,我会告诉你一件事——关于那些蓝衫弟子的来历。”
她说完关上了门。纸窗上的影子晃了晃,灯灭了。
林越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王大壮正靠在门框上打瞌睡,手里还攥着半个窝头。听到脚步声,他猛地醒过来。
“你去哪了?我到处找你……”
“去看看耗子。”林越在他旁边坐下来。
“她弟怎么样了?”
“还在烧。”
王大壮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半个窝头掰成两半,递给林越一半。
“林越。”
“嗯?”
“今天下午我在演武场搬沙袋的时候,看到陆青了。”王大壮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他在观礼台上看外门弟子练功,旁边好几个人给他汇报。那些人对他说话的态度,不像是同门师兄弟——更像是下属给上司汇报。而且他手里拿着一张图,上面画的不是功法口诀,是一些我从没见过的符号。”
“什么符号?”
“认不出来。但有一个图案我看得很清楚——一个齿轮,里面套着一个脑子。”
林越手里的窝头停在嘴边。
齿轮。脑子。
智工集团的标志。
“那张图呢?”
“收起来了。我只看了一眼。”王大壮咬了一口窝头,嚼了半天,“林越,陆青到底什么来头?为什么内门弟子对他那么恭敬?为什么他有那种图?”
林越没有回答。
他在想苏小刚才说的话——禁地的钥匙,在一个刚入宗不久的人身上。陆青入门不过数月,他入门不到一个月。如果钥匙指的是某个特定的人,那陆青的可能性比他大得多。但如果钥匙指的不是人,而是某个人身上的某个东西——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那就不一定了。
他的灵魂。来自地球的灵魂。智工集团的神识投射技术,把地球人的神识投射到平行世界的身体里。这种跨越两个世界的神识,是不是就是打开禁地秘藏的钥匙?
如果他猜对了,那陆青他们频繁在禁地附近出现,就不是在找钥匙——他们已经知道钥匙在哪了。他们是在找锁。
禁地的秘藏,就是锁。
“王胖子。”林越说,“从明天开始,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在演武场干活的时候,注意看陆青身边的人。他们的编号、长相、习惯、每天什么时候去演武场、待多久、跟谁说过话。不用刻意记,但看到什么不正常的就告诉我。”
王大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神里有一丝不安,但更多的是兴奋——那种“终于要干点什么了”的兴奋。
“行。”他说,“我帮你。”
那天深夜,林越躺在床上,听着窗外越来越远的松涛声,把今天所有的碎片重新排列组合。
陆青在说“坐标”和“数据”。他在重新校准秘境的坐标——这说明智工集团不仅想抽取云隐宗的能量,还想进入秘境。秘境的灵气浓度是外界的三倍以上,对智工集团来说,那是一座更大的金矿。
沈默主动要求罚自己的弟弟,然后频繁出入后山。他是内门弟子,有理由出现在禁地附近。但他在禁地里做什么?是帮陆青在找秘藏的位置,还是另有图谋?
苏小说禁地的钥匙在一个刚入宗不久的人身上。这个消息她是从哪里听来的?她自己也是杂役,为什么会关心禁地的事?
王大壮看到陆青手里那张图,上面有智工集团的标志。这证明陆青不是单打独斗——他有组织,有资源,有明确的分工和计划。那个姓张的负责监视杂役院,那个皮肤黝黑的负责守卫藏经阁,还有更多的人负责在禁地挖掘和布阵。
云隐宗的执事们呢?掌门呢?他们是真的被蒙在鼓里,还是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还有沈寒。他跪在陆青门口求再比一场,第二天就失踪了。他去了哪里?他留下的那块身份牌,上面刻着“不公”——是在控诉谁?
每一个问题都没有答案。但他能感觉到,所有的问题都在朝同一个方向汇聚——禁地。就像水流往低处走,所有的线索都在往禁地流。而秘境开启只剩不到两个月了。陆青他们一定会在秘境开启之前打开禁地,拿到秘藏。否则他们的计划就会出现缺口。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把铁鞘短刀。刀柄已经被他的手掌磨出了光泽,手感温润而扎实。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躺多久,但有一件事很确定——他不想再做那根沉默的探针了。
窗外的松涛声渐渐远去。远处后山的方向,似乎有一道极其微弱的光芒一闪而逝。
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