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在内门弟子院门口的台阶上站了很久。
不是因为门禁——守门的弟子看了他的杂役腰牌就放他进去了,连盘问都懒得多盘问一句。杂役弟子在内门弟子的眼里,大概跟会走路的家具差不多。
他站住,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的背影。
庭院正对面,是一排青砖碧瓦的独栋小院。每一座小院都有自己的院墙和月门,门口挂着主人的名号。其中一座院门上挂着一块竹牌,上面写着两个字——陆青。
院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低沉而规律的吐纳声。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人。
至少有七八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极低沉的嗡鸣,像一群蜜蜂在蜂巢里振翅。那声音非常细微,细微到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听见。但林越这些天在劈柴时练出来的专注力,让他能分辨出空气中每一丝微弱的振动。他不仅能听见那声音,还能感觉到它的节奏——那是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吐纳方式,节奏极快,吸气短促而有力,呼气悠长而绵密。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从陆青的院子里传来的,是从他身后。有人正沿着内门主路往上走,脚步轻快而自信,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林越没有回头。他把装食材的布袋换到左手,右手自然垂在腰间,丹田里的灵气缓缓流动。他在心里数着那人的步数——十步,八步,五步——
“站住。”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喝斥,甚至称得上和善,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林越转过身。
台阶上站着一个年轻人。蓝色长衫,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不是陆青,但穿的也是内门弟子的服色。他的右手随意地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弯曲,是一个随时可以掐诀的姿势。
“你是哪个院的杂役?我怎么没见过你。”那人上下打量着林越,目光在他的灰布衣服上停了片刻,然后落在他的手上。
“厨房的。”林越说,“给内门送食材。”
“厨房的杂役?”那人眉头微皱,“厨房送食材的不是老孙吗?”
“老孙今天腿疼,让我替他。”
那人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和气,和气到林越的后背微微发紧。
“老孙的腿半个月前就疼过,那天替他的是一个姓王的胖子。今天又疼了?你们厨房的杂役倒是挺会轮班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林越的丹田里灵气骤然加速。不是他主动催动的——是身体本能。就像手指碰到滚烫的铁板会自动缩回来一样,他的灵气在这个人靠近时自动绷紧了。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问。
“林越。”
“林越。”那人把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没听过。新来的?”
“半个月前入的门。”
“半个月就敢替老孙的班往内门跑?”那人笑了一声,“胆子不小。”
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动作很慢,像在拂去衣袖上的灰尘。但林越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光——那是灵气凝聚的征兆,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林越在观礼台上看了一整天的修士斗法,他已经能认出那种光了。
就在两人对峙的时候,不远处传来一阵说话声。两个外门弟子捧着一摞卷宗从岔路上走过来,边走边说着什么。他们看到台阶上站着的人,连忙躬身行礼。
“张师兄。”
张师兄——那个蓝衫青年——瞬间收起了指尖的光芒,脸上的表情也从审视变成了随和。他朝那两个外门弟子点点头,然后转向林越,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和善。
“行了,把东西送过去吧。厨房在东边,别走错了。”
林越低下头,拎着布袋继续往上走。他能感觉到张师兄的目光钉在他的后背上,一直到他拐过岔路才消失。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张师兄指尖的那团光。那团光的颜色不是常见的青蓝,也不是土黄或赤红——而是银白色。一种他从未在别的修士身上见过的银白色。那种颜色让林越想起了一样东西:智工集团总部那间会议室里的荧光灯。
惨白的,不带任何温度的银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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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门厨房比外门厨房大三倍不止。灶台就有六个,锅具挂满了整面墙,光是备菜的长案就有两张台球桌那么大。林越把食材交给内门的厨头,对方连正眼都没给一个,指了指角落里一堆还没劈的柴火,意思是让他顺手干了再走。
林越没有拒绝。他需要一个留在内门的理由。
劈柴在内门厨房也是一样的劈法。木棚在厨房后门外,正对着内门弟子院的东侧。林越一边劈柴,一边透过木棚的缝隙观察外面的情况。
内门弟子院比杂役院安静得多。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人追逐打闹,每座小院里都静悄悄的,偶尔传出一两声低语或吐纳的声响。弟子们大多在自己的院里修炼,少数几个在路上走动,也都是行色匆匆。
但他注意到两件事。
第一,陆青的院子始终没有任何人出入。那个半掩的月门后面,吐纳声一直没断过。从林越开始劈柴到他劈完一半,整整一个时辰,里面的呼吸节奏没有任何变化——一样的速度,一样的频率,像是被某种精密仪器校准过的节拍器。
普通人不可能这样呼吸。修士也不可能。除非他们同时进入了某种深度的定境,或者——
他们在按照某种统一的方法修炼。一种被标准化、被量化的修炼方法。
第二,内门弟子院的灵气浓度分布很不均匀。林越现在对灵气的感知力比刚来时强了不少,他能感觉到整座山上的灵气像一个巨大的气团,包裹着山体缓缓流动。但在内门弟子院上空,灵气流动出现了一个异常区域——陆青院子正上方的灵气浓度明显高于其他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过去了一样。
不是自然形成的灵气汇聚点。
是人为的。
有人在那座院子里布置了什么,正在有意识地抽取周围的灵气。
林越想起了后山夜里的光柱。散修说看到光柱亮了好几个晚上。
这几个晚上——是不是就是他们修炼的时间?
“还没劈完?”
内门厨头从门里探出头来,一脸不耐烦。
“快了。”林越说。
“快什么快,天都快黑了。剩下的明天再来劈。”厨头把一袋垃圾塞到他手里,“顺手带下山去。内门的垃圾不能和外门的混在一起,直接扔到山脚下的垃圾场。”
林越接过垃圾袋。晚饭的残渣混合着药渣和不明碎屑,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他低头看了看——药渣的分量不少,至少够七八个人煎服的量。
一个弟子的院子里,住着七八个人。
每天产生大量的药渣。
灵气被人为汇聚。
呼吸声整齐划一。
这些碎片单独看,每一片都不算什么。但把它们拼在一起,一个轮廓就浮现出来了。
那不是一个人。
是一个团队。
陆青不是单独行动的。他身边有一群人,在按照某种统一的方法修炼,服用大量的丹药,用某种阵法汇聚灵气——一切都在高效地、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这不像一个修仙宗门的做法。修仙宗门讲究因人施教,每个人的体质、资质、悟性都不同,修炼进度和方向也各不相同。但陆青院子里那种整齐划一的吐纳声,更像是工厂流水线上的机器在同步运转。
标准化的修炼方式。
智工集团会做的事。
林越拎着垃圾袋沿着山路往下走。暮色从山谷里升起来,把路两旁的松树染成深浅不一的墨色。他在路上碰到了一个往山上走的白衫弟子,那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杂役牌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那种目光林越很熟悉。
他在现实世界里见过。在智工集团总部,那些白大褂看着轮椅上的他时,就是这种目光。不是鄙夷,也不是同情——是评估。像是在看一件工具,衡量它的价值和用途。
林越把垃圾扔在山脚的垃圾场,没有马上回杂役院。他在山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把今天看到的一切在脑海里重新排列组合。
陆青。内门弟子。两个月前入门,资质极佳,掌门亲自收入门下。
那个姓张的内门弟子。银白色的灵气,不是这个世界的正常属性。对杂役弟子的异常警觉。
陆青院子里的七八个人。统一的吐纳节奏,大量的丹药,汇聚灵气的阵法。
后山晚上的光柱。
云隐宗最近频繁招待外派来使。
把这些拼在一起,一个结论呼之欲出。
但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不能仅凭观察和推测就下定论。他需要亲眼看到陆青的修炼方式,需要靠近那座汇聚灵气的阵法,需要知道那些“光柱”到底是什么。
但他是杂役,没有资格进入内门弟子的私人院落。今天能走到陆青院门口已经是极限,再往前一步就会被拦下来。被拦下来还是最好的结果——如果被当成奸细抓到执事堂,后果就不是挨几句训斥那么简单了。
他还需要更多时间,更多的信息。但他不知道那些“光柱”什么时候会再次亮起,不知道智工集团的下一轮动作什么时候来。他知道的只有自己丹田里那缕微弱的灵气,和劈柴时练出来的一点点专注力。
“林越!”
王大壮的声音从山路上方传来。他气喘吁吁地跑下来,手里端着两个馒头。
“你在这儿坐着干嘛?食堂都快关了!我给你抢了两个馒头,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越接过馒头。馒头确实还带着余温,在夜色渐凉的晚风里散发着麦香。
“谢了。”他说。
“谢什么。”王大壮在他旁边坐下来,咬了一口自己的馒头,“你今天去内门了?怎么样?里面是不是特别气派?”
“嗯。灶台都比杂役院多五个。”
“就这?”王大壮失望地啧了一声,“你就看了灶台?”
林越想了想。
“还看到几个内门弟子。”他说,“有一个姓张的,会一种银白色的灵气。”
“银白色?”王大壮挠了挠头,“灵气不是一般都是青的蓝的红的那种颜色吗?银白色是什么属性?”
“不知道。”
“可能是变异灵根?”王大壮绞尽脑汁地回忆他从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修仙常识,“听说变异灵根的颜色跟普通灵根不一样。冰灵根是白色的,雷灵根是紫色的——”
“不是白色。”林越说,“是银白色。像镜子反光一样。”
王大壮张了张嘴,显然也想象不出那是什么。他放弃了思考,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
“算了,反正跟我们没关系。我们是杂役,劈柴烧火端茶倒水就行了,管他们内门用什么颜色的灵气呢。”
林越没有反驳。
他吃完馒头,和王大壮一起回了杂役院。熄灯后,他躺在硬木板床上,听着王大壮震天的鼾声,闭上眼睛。
丹田里那缕微弱的灵气缓缓转动。他在黑暗中开始吐纳,让灵气沿着丹田—脊柱—眉心的路线缓慢运行。运行的速度很慢,比他劈柴时的吐纳慢了至少一倍。但他不在乎速度——他在乎的是控制。
他要让每一丝灵气都精准地按照他设定的路线流动,没有一丝溢出,没有一丝浪费。这种精准控制对炼气初期的人来说极其困难,就像让一个刚学会握笔的人写蝇头小楷。但他有的是耐心。
丑时。他睁开眼睛。
丹田里的灵气在几个周天的运转之后更加凝实,已经不再是当初那根断断续续的细线了。虽然还远没有达到可以外放的程度,但至少不再会动不动就消散了。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引气入体》,翻到最后一页。册子的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只有几道浅浅的折痕。他用手指在折痕上来回摩挲,感觉指尖触到了什么——不是字迹,而是某种更细微的东西。
他想了想,把册子凑到鼻尖前,仔细闻了闻。
纸张上有墨的味道,有旧书的霉味,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不属于这两种味道的气息。那种气息很难形容——像是臭氧,又像是雷雨过后空气里那种清冽的味道。
上一次闻到类似的气息,是在智工集团总部,签署协议的那间会议室里。
他把册子合上,放回枕头底下。
他需要再次进入内门。但不是明天。那个姓张的弟子已经注意到他了,如果明天再去,只会引起更大的怀疑。
他还需要想别的办法。这个宗门里一定还有别的人在关注同样的事——藏经阁的老人、李厨头、那些在后山看到光柱的散修。信息就在那里,只是他暂时还没有找到线索。
夜渐深。云隐宗的钟声在远处响起,又是一天过去了。
林越闭上眼睛。在入睡前的最后一刻,他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自己站在轮椅旁边,低头看着空荡荡的座位。那个画面没有恐惧,也没有悲伤。
他只是看着。
然后转身走向了山上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