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大比的日子定在七月初九。
提前三天,杂役院抽调的二十个人就开始忙碌。搭擂台、搬桌椅、清扫观礼台、准备茶水点心——这些活儿说起来轻巧,做起来能把人累脱一层皮。王大壮扛了两天桌子,肩膀磨掉了一层皮,每天晚上回到宿舍倒头就睡,呼声震天。
林越被分到场务组,负责擂台周边的杂活。这个位置比他预想的要好——擂台周边是大比的核心区域,所有比试都在这里进行,也就意味着他能最近距离地观看每一场斗法。
七月八日傍晚,所有准备工作就绪。擂台搭在云隐宗半山腰的演武场上,三丈见方,青石铺底,四角各立一根刻满符文的石柱。孙不二说那是护阵柱,比试时石柱会放出防护罩,防止法术余波伤及观众。
“往年出过事。”孙不二检查石柱的时候难得地多说了几句,“有一年护阵没撑住,一道剑气劈出去,把观礼台的顶棚削掉了一半。当时掌门就在台上坐着,脸都绿了。”
王大壮听得两眼放光:“那后来呢?有人受伤吗?”
“没有。”孙不二冷冷道,“但负责护阵的那个弟子被罚去后山面壁三年。所以明天你们谁都别靠近护阵柱,碰坏了任何一根,后果自负。”
王大壮缩了缩脖子。
夜里,林越躺在宿舍床上,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夜色。半山腰的演武场方向隐约有光芒闪烁,那是执事们在做最后的阵法调试。光晕忽明忽暗,映在夜空里,像远处有人在打着一盏灯笼。
“林越。”王大壮忽然开口。
“嗯?”
“你说,咱们有没有可能也成为修士?”
林越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是痴人说梦。”王大壮翻了个身,声音闷闷的,“我这资质,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但我就是想……哪怕会一个最基础的法术也好。哪怕只是把手指点亮一下。”
林越转头看他。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胖乎乎的,像一袋土豆堆在床上。
“你为什么想修炼?”林越问。
“还能为什么?想出人头地呗。”王大壮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改了口,“算了,跟你说实话。我家在青牛镇开面馆的,我爹我娘忙了一辈子,腰都累弯了。我就想,要是我能修炼,哪怕只是炼气期,回家也能帮他们撑撑场面。至少没人敢欺负我们了。”
林越把视线转回天花板。
“你呢?”王大壮问,“你为什么来云隐宗?”
“你不是问过了吗。”
“你上次没说真的。”
林越沉默了很久。久到王大壮以为他睡着了,准备翻身继续打呼噜。
“我想重新站起来。”林越说。
“啊?”王大壮没听懂,“你不是一直站着吗?”
林越没有解释。
窗外的光芒熄灭了。演武场方向陷入一片漆黑。山谷里有风吹过,松涛声由远及近,像海浪拍岸。
“王胖子。”林越说。
“嗯?”
“你会把手指点亮的。”
王大壮愣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两声。笑声里有一点害羞,也有一点期待。
“但愿吧。”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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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九,辰时。
演武场人声鼎沸。
林越站在擂台东侧的茶水台后面,穿着和其他杂役一样的灰色布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但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茶水上。
云隐宗上下两百多人几乎全到了。观礼台正中坐着掌门和几位长老,掌门须发皆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长老两侧依次坐着内门弟子,清一色的蓝色长衫,个个神情倨傲。外门弟子坐在观礼台两侧的下首位置,白衫如雪,人数最多,占了全场的大半。杂役弟子没有座位,只能站在场地边缘帮忙,连观礼的资格都是蹭来的。
孙不二说今天是“大日子”。林越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是为什么——不就是一年一度的外门考核吗?
直到旁边的杂役小声议论,他才知道今天看台上坐着的不止云隐宗的人。在观礼台东侧的客席上,坐着一小群衣着各异的修士。中间一人身穿青色锦袍,面容俊朗,身后站了四五个弟子,每个人的修为都深不可测。
“那是青阳宗的人。”旁边的杂役小声说,“青阳宗今年派了外门长老来观礼,听说要从我们宗选几个好苗子过去交流学习。掌门特别重视,昨晚还亲自去客院拜访了。”
青阳宗。
林越记得这个名字。李厨头上次让他去山下采买灵材,就是因为青阳宗来使要摆宴。当时钱掌柜说“你们云隐宗最近交游很广”,看来并非虚言。
他的目光在青阳宗那位长老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一个没落小宗门,频繁邀请外派来使,频繁举办宴席——表面上看,这是云隐宗在积极拓展人脉,试图重振宗门。但林越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他还没想明白。
“铛——”
一声钟响,外门大比正式开始。
主持大比的是外门执事长刘青松,一个精瘦的中年人,留着三缕长髯,说话中气十足。他站在擂台中央,念了一遍大比的章程。规则很简单:外门弟子按修为分组,每组单循环比试,最终各组前三名进入决赛。决赛前三名可获晋升内门的资格。
“第一组,炼气四层组。”刘青松朗声道,“钱峰对孙小虎。”
两个白衫少年应声上台。钱峰身形高大,使一把铁剑;孙小虎矮小灵活,空手而立。
刘青松退到擂台边缘,启动了护阵。四根石柱上的符文亮起,一道半透明的光罩将擂台笼罩起来。
“开始。”
钱峰率先出手。他踏前一步,铁剑裹着一层淡淡的灵气光芒,直刺孙小虎的胸口。这一剑速度不慢,力道也足,但林越发现他的步法有问题——迈步时重心偏前,回收的速度必然跟不上。如果是攀岩,这种姿态就像把手伸到了一个需要全力才能勾住的岩点上,一旦抓不住,就没有退路。
果然,孙小虎身形一矮,从剑锋下方闪过,顺势一掌拍在钱峰腰侧。钱峰闷哼一声,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形后回身又是一剑,但节奏已经被打乱了。孙小虎像泥鳅一样在擂台上游走,每一次闪避都擦着剑锋掠过,每一次反击都打在钱峰重心最不稳的时刻。
不到一刻钟,钱峰被一掌拍出擂台边缘,护阵光罩荡起一圈涟漪。
“孙小虎胜。”刘青松面无表情地宣布。
观礼台上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客席上,青阳宗那位长老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林越看得很仔细。
他注意到两件事。
第一,炼气四层的修士,灵气运转还非常生疏。钱峰的剑上附着的灵气在挥剑时会明显衰减,说明他的灵气输出不够稳定。孙小虎的掌法也是一样——击中钱峰时灵气会有一瞬间的加强,但加得太晚,爆发力打了折扣。
他们都在按照师傅教的套路打,机械、僵硬,缺乏对实战中灵气流动的即时调控。
第二,护阵光罩受到冲击时,石柱上的符文会产生微弱的波动。这些波动并不是随机的——它们按照固定的规律闪烁,像是程序在自动调节。这个世界的阵法,可能并不是玄学,而是某种基于规则的自动化系统。如果能参透这些符文,也许就能掌握阵法的运转原理。
“第二组上场。”刘青松的声音把林越的思绪拉了回来。
比试一场接着一场。从辰时打到午时,中间休息了两刻钟,又从午时打到申时。
林越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给观礼台上的长老和客人添茶倒水。每到一个位置,他就多看到一场比试。看到后来,他发现外门弟子的水平普遍不高——大多数人的炼气修为都停留在四到六层之间,七层以上的一个都没有。他们施展的法术也极其有限,基本上就是一两种基础攻击法术加上一点身法,翻来覆去地用,变化很少。
但即便如此,对林越来说,每一场都是宝贵的教学。
他看到了灵气在实战中的不同用法。有人把灵气附着在兵器上增加锋锐,有人用灵气强化双腿的速度,还有人把灵气凝聚在指尖打出类似飞镖的效果。这些用法在《引气入体》那本册子里都没有写——册子上只教你怎么吸收灵气,从来不教你怎么用。
他开始在脑海里构建一个关于灵气运用的框架。
灵气的本质,是一种能量。丹田是储存能量的容器,经脉是能量传输的通道。灵气沿着经脉运行到身体的某一部分,就可以增强那一部分的功能——到手上增强握力,到腿上增强速度,到武器上增强破坏力。
这和攀岩时的发力很相似。攀岩的核心力量在腰腹,但力量需要通过肩膀、手臂、手指最终传导到岩点上。任何一个环节的传导效率降低,都会导致失败。
修士也是一样。从丹田到经脉再到攻击点,这是一个多环节的能量传导链条。谁的链条更短、更直接、损耗更少,谁的爆发力就更强。
如果能把这些原理系统地总结出来,也许就能找到更高效的修炼方法。
但林越知道,他缺一样关键的东西——数据。
他需要知道别人体内经脉的具体运转方式,才能和自己的身体做对比。但经脉运转是内视才能看到的东西,外人无法窥探。
除非有人愿意告诉他。
或者——
“第三组,陆青对沈寒。”
擂台上,一个蓝衫青年缓步走上台。他的出现让观礼台上的内门弟子们发出一阵躁动。
陆青。
那个几天前来厨房下菜单的蓝衫弟子。林越记得他——面容清秀,眉眼间有一种不加掩饰的傲慢,用袖子掩着鼻子,好像厨房的油烟味会脏了他的衣服。
他不是内门弟子,为什么出现在外门的比试里?
旁边的杂役小声嘀咕:“陆师兄怎么来了?他不是应该在内门比试吗?”
“你不知道?陆师兄是上月刚从外门晋升到内门的。这次是作为展示赛,和新晋的外门第一比一场,给青阳宗的客人助兴。”
“展示赛?那不就是表演吗?”
“对,就是表演。不过陆师兄可是实打实的炼气八层,新晋的外门第一再厉害也打不过他。”
陆青走到擂台中央,负手而立。他的对手是一个白衫青年,面容憨厚,手里拿着一根齐眉棍。林越看了他一眼,觉得有点眼熟,然后想起来——这个沈寒也是经常来厨房帮忙的外门弟子,人很沉默,每次都是搬完东西就走,很少说话。
“沈寒,外门第一。”刘青松的声音里难得带了一丝赞许,“炼气六层。”
炼气六层对炼气八层。
差距不大,但也不小。
“开始。”
沈寒率先出手。他手中的齐眉棍在身前划了一个半圆,棍影重重,带着呼啸的风声。林越注意到,他的棍子上附着一层淡淡的土黄色光芒——土系灵气,偏向防御和钝击。
陆青站在原地没有动。直到齐眉棍即将扫到他肩头的瞬间,他的身形忽然模糊了一下。
不是闪避。
是速度太快,残影还没消散。
陆青已经出现在沈寒身后,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闪烁着青色的剑芒。他没有攻击,只是轻轻点在沈寒后颈上。
“你慢了。”陆青说。
沈寒脸色一变,回身就是一棍。这一棍他用尽了全力,齐眉棍上的土黄色光芒暴涨,带起一阵沉闷的破空声。擂台的青石地面被棍风扫过,裂开了几道细纹。
陆青这次没有闪。他抬手,五指张开,掌心浮现出一个淡青色的光盾。齐眉棍砸在光盾上,发出一声脆响——然后棍子被震得脱手飞出,砸在了护阵光罩上,荡起一圈巨大的涟漪。
沈寒倒退三步,双手虎口渗出血来。
“但勇气可嘉。”陆青收回手,把后半句话说完。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内门弟子们尤其兴奋,有人吹起了口哨。
林越没有鼓掌。
他在看沈寒的手。那双虎口流血的手垂在身侧,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屈辱。
陆青从头到尾只用了两招。一招躲,一招挡。他没有主动攻击,却把一个炼气六层的外门第一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这就是差距。
炼气八层和炼气六层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鸿沟。
“陆青胜。”刘青松宣布。他的表情有些微妙——一个内门弟子在外门大比上碾压外门第一,虽然是展示赛,但外门终究是丢了面子。
观礼台上,青阳宗那位长老忽然开口了。
“不错。”他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云隐宗后继有人。这个弟子,叫什么?”
掌门微微欠身,语气中带着一丝得意:“回赵长老,他叫陆青,是我宗今年新晋升的内门弟子。资质上佳,悟性也好,是老夫亲自收入门下的。”
“哦?”赵长老多看了陆青一眼,“亲自收的?”
“正是。”掌门捋着胡须,“这孩子与老夫颇有缘分。说来也巧,他入门不过数月,修为便从炼气五层精进至八层,资质之佳,在我云隐宗近十年来都是少见的。”
入门数月,从炼气五层到八层。
林越端着托盘的手微微一顿。
他记得瘦高个散修说过的话:“大概两个月前,云隐宗收了一个外门弟子,据说资质极好,被掌门亲自接到山上去的。”
两个月前。
比他早一个月。
入门数月。
炼气八层。
这个陆青,会不会也是——
“茶。”一个声音打断了林越的思绪。
他回过神来,发现青阳宗的赵长老正看着他。他手里的茶杯已经空了,正举着空杯等林越续茶。
“抱歉。”林越低下头,端着茶壶给他续上。
赵长老没有在意,继续和掌门说话。林越退到一边,心跳有些快。
他的目光落在陆青身上。
陆青正从擂台上走下来,内门弟子们围上去恭维他,他一一应付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和骄傲。当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时,不经意间和林越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只有一瞬间。
陆青移开了目光,继续和身边的人说话。
但林越的心却往下沉了一分。
那个眼神,和他刚来这个世界时在溪水里看到的自己的眼神,一模一样。
不是骄傲。
是如释重负。
是一个困在轮椅上的人重新站起来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如释重负。
林越把托盘放回茶水台,双手在袖子里握紧。
他需要弄清楚这件事。
但不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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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末,外门大比结束。
杂役们开始收拾场地。搬桌子收椅子扫擂台忙得脚不沾地。王大壮一边搬凳子一边兴奋地跟林越讲今天看到的精彩场面,唾沫横飞,完全没有注意到林越的沉默。
“那个陆青太强了!两招就把外门第一干掉了!林越你看到了吗?你刚才也在擂台那边吧?”
“看到了。”林越说。
“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像他那样……”王大壮一脸向往。
林越没有回答。
他把最后一张桌子搬进库房,转身看向山腰的方向。内门弟子的院落坐落在山腰以上,云雾缭绕,看不真切。但他知道陆青就在那里。
在他的那间屋子里,在那片云雾背后。
也许还有更多的人。
散修说过,云隐宗后山晚上有奇怪的光柱。
光柱。
能量通道?
还是别的什么?
他需要答案。但他现在连靠近内门院落的资格都没有。他只是一个杂役弟子,穿着灰布衣服,在厨房里劈柴切菜。连外门弟子的比试,他都只能在旁边端茶倒水才能看上一眼。
但杂役也有杂役的办法。
“王胖子。”林越说。
“嗯?”
“今天帮忙收拾擂台的人,明天是不是要去给内门送东西?”
“是啊,怎么了?”
“帮我一个忙。”林越转过头看他,“明天我去送。”
王大壮挠了挠头:“行倒是行,但你为什么要去内门?那帮蓝衫的眼睛长在头顶上,我们杂役去送东西都得低着头走路,你去了也是受气。”
“没事。”林越说,“我就是想看看。”
“看什么?”
林越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着山腰上那片云雾缭绕的院落,丹田里的灵气微微颤动。
周言说过,智工集团投放了不止一个参与者。
现在他可能找到了第一个。
也许陆青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也许陆青也在调查智工集团的秘密。也许他们可以互相帮助。
也许。
但如果陆青选择了另一条路——如果他选择成为智工集团真正的走狗,在这个世界里尽情享受健康的身体,而对那些被抽取的能量视而不见——
那林越该怎么办?
他还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明天去内门送东西的时候,他必须找到答案。
暮色渐深。远处的山峰隐入云雾之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云隐宗的钟声响起。
林越转身走回杂役院,脚步比来时更沉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