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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朱洛颜刘念卿

天幕上的故事,从未停止。

书坊开张的日子定在了初秋。长安城的暑气渐渐退去,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朱洛颜选这一天,没有别的讲究,就是觉得天凉了,出门的人多了,来买书的人也会多些。

开张前夜,她在书坊里忙到很晚。周娘帮着把最后一排书架摆好,擦了擦额头的汗,环顾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靠墙是一排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竹简——不对,不是竹简,是书。朱洛颜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把《大汉历史》的前三卷写了出来,然后让周娘找了好几个抄手,日夜不停地抄。抄一份,卖一份。买的人多了,就再抄。她没有用竹简,用的是帛。帛比竹简贵,但她卖的价格比竹简便宜。因为她的书薄,一卷帛能写的内容,抵得上好几卷竹简。算下来,买她的书比买竹简划算得多。

《大汉历史》的第一卷,从高祖刘邦起兵写起,到文帝景帝的休养生息,到武帝刘彻的北逐匈奴。她写得客观,不吹不黑,该夸的夸,该写的写。她没有写巫蛊之祸——那一段太近,太痛,她不想在这个时候揭开伤疤。她只写到元狩四年,霍去病封狼居胥,大汉的旗帜插在了匈奴的土地上。她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写了三卷,但她脑子里装着两百卷。

第二卷和第三卷,她写的是卫青和霍去病。写这对舅舅和外甥如何从奴隶和私生子成为大汉的将军,如何七次出击匈奴,如何封狼居胥,如何英年早逝。她写霍去病最后一战的时候,写着写着就哭了。她想起那句“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想起那个二十四岁就死去的少年将军,想起他站在漠北草原上,风吹起他的战袍,他回头看了长安一眼。她哭了一会儿,擦了擦眼泪,继续写。

刘念卿听说她哭了,跑过来看她的稿子,看完之后也哭了。两个少女抱在一起哭了一会儿,然后刘念卿说:“洛颜,你这本书一定会卖得很好。”朱洛颜说:“为什么?”刘念卿说:“因为写得动人心。”

除了《大汉历史》,朱洛颜还准备了另一本书——不是她写的,是刘念卿写的。刘念卿花了好几天时间,写了一本小册子,名字叫《李夫人算计》。她写的是李夫人的故事——那个汉武帝最宠爱的妃子,那个让刘彻写下《李夫人赋》的女人。但她写的不是刘彻眼中的李夫人,而是她自己查到的、听说的、拼凑出来的李夫人。她写她如何入宫,如何得宠,如何与卫皇后争锋,如何在死后被追封为皇后,如何压了卫皇后几十年。

她写得不算好,文笔稚嫩,叙事跳跃,但胜在真情实感。她说这不是历史,这是故事。故事里的事,说是就是不是也是。朱洛颜看过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印吧。”

开张这天,朱洛颜卯时就起了。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裳,头发梳了个简单的垂髻,簪了一支白玉兰簪。没有戴面纱——既然要卖书,就要让人知道书是谁写的。她不想永远躲在面纱后面。

刘念卿也来了。她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裳,头发梳了个双环髻,鬓边簪了一朵绒花。她站在书坊门口,叉着腰,仰头看着那块写着“书坊”二字的匾额,满意地点了点头。周娘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算盘,笑眯眯地看着门口。抄手们站在后院,等着第一批客人上门。

辰时三刻,书坊的门开了。

第一个进来的,是一个中年书生。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衣,背着竹简,看起来像是来东市买笔墨的。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看了看那块匾额,又看了看门口站着的两个少女,犹豫了一下,走了进来。

“请问,这里卖什么书?”中年书生问。

朱洛颜指了指书架:“这上面都是。”

中年书生走到书架前,拿起一卷帛书,看了一眼封面——《大汉历史》。他愣了一下,翻开第一页,读了几行,然后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朱洛颜:“这是你写的?”

“是。”朱洛颜说。

中年书生低下头,继续读。他读了很久,久到刘念卿想去把他推开,被朱洛颜拉住了。他读完第一卷,沉默了很久,然后放下帛书,拿起第二卷,继续读。读完第二卷,他又拿起第三卷。读完第三卷,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眶微红。

“卫将军和霍将军,”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写得真好。”

朱洛颜看着他,微微躬身:“多谢。”

中年书生买了三卷,付了钱,把帛书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转身走出了书坊。他没有回家,而是站在东市的街上,仰头看着天空,想了很久。他在想卫青,想霍去病,想那些已经死去很多年的人。他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卫将军是个沉默寡言的人,霍将军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他想起那些传说,想起那些故事,想起那些在大漠深处永远闭上眼睛的将士们。他忽然很想哭,但他忍住了,抱着帛书,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家。

中年书生走后,书坊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有读书人,有商贾,有路过的百姓,有听说东市开了一家书坊特意赶来看热闹的人。有人买《大汉历史》,有人买《李夫人算计》,有人两本都买。买《大汉历史》的人,有的看哭了,有的看笑了,有的看完之后站在书坊门口不肯走,拉着朱洛颜问这问那。朱洛颜耐心地一一回答,但她没有说太多。有些事,不能说。

买《李夫人算计》的人,反应更加复杂。有人看得咬牙切齿,有人看得拍手称快,有人看得沉默不语,有人看得掩面而泣。刘念卿站在柜台后面,笑眯眯地收钱,一副“我写的书当然好卖”的表情。

午时刚过,书坊的门被人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穿着华服的中年女人,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她的妆容精致,表情冷淡,目光在书坊里扫了一圈,落在了那本《李夫人算计》上。

“这是谁写的?”中年女人拿起那本书,翻了翻,眉头皱了起来。

刘念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笑眯眯地说:“我写的。”

中年女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她把书放回书架,转身走了出去。丫鬟们连忙跟上。刘念卿看着她的背影,耸了耸肩,继续收钱。

周娘走过来,小声说:“姑娘,那是宫里的人。”

刘念卿眨了眨眼:“我知道。尹婕妤的姐姐。”

周娘吓了一跳:“您知道还——”

“她来就来呗。”刘念卿说,“我又没写假话。”

周娘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什么。

甘泉宫,后宫。

书坊开张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到了甘泉宫。

王美人在自己的寝殿里嗑着瓜子,听宫女绘声绘色地描述书坊的盛况。她听到《大汉历史》的时候,点了点头,说:“那个朱洛颜确实有本事。”她听到《李夫人算计》的时候,愣了一下,手里的瓜子掉了。

“你说什么?念卿姑娘写了一本《李夫人算计》?”

“是,娘娘。听说是写李夫人的,写得……不太好听。”

王美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不是开心的笑,而是那种“这下有好戏看了”的笑。

“李夫人,”她念着这个名字,“死了这么多年了,还有人记得她。不过记得的方式嘛……”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李姬在自己的寝殿里绣花,听宫女说完之后,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念卿姑娘胆子真大。”宫女问:“娘娘,您觉得她说的是真的吗?”李姬没有说话,继续绣花。但她的针脚比平时乱了一些。

尹婕妤被打入冷宫之后,她的姐姐就成了后宫中最尴尬的人。她是外命妇,不在后宫住,但经常进宫探望。今日她去了书坊,又空手而归,消息在后宫中传得很快。有人说她是去砸场子的,有人说她是去看热闹的,有人说她什么也没做,拿起书看了一眼就走了。不管怎样,她的出现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宫里的有些人,对那本《李夫人算计》很不满意。

宣室殿。

刘彻今日没有批奏章。他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放着两本书。一本是《大汉历史》,一本是《李夫人算计》。张安站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刘彻先拿起《大汉历史》,翻开第一页。他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高祖刘邦斩白蛇起义的时候,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读到文帝景帝休养生息的时候,他点了点头。读到北逐匈奴、封狼居胥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竹简上敲了敲。读到卫青、霍去病的时候,他的表情变得柔和了一些。

他读完第一卷,放下帛书,沉默了片刻。

“她写得不错。”他说。

张安连忙点头:“是,陛下。”

刘彻又拿起第二卷,读了读,放下。拿起第三卷,读了读,放下。他靠在御座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眼睛,拿起了《李夫人算计》。

他读了第一页,表情没有变化。读了第二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读了第三页,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他没有读完,把帛书放在了一边。

“张安。”他说。

“老奴在。”

“念卿呢?”

“回陛下,念卿姑娘在书坊。”

“让她回来。”刘彻说,“朕要跟她谈谈。”

张安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不敢问,连忙应声,退了出去。

书坊。

刘念卿正在跟一个买书的妇人讨价还价。那妇人嫌书贵,刘念卿不肯降价,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朱洛颜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嘴角微微弯着。

张安出现在门口,气喘吁吁的。

“念卿姑娘,陛下请您回宫。”

刘念卿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张安。张安的表情很微妙——不是慌张,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您自求多福”的表情。刘念卿看了看手里的铜钱,又看了看那个妇人,叹了口气,把钱还给她。

“今天不卖了。”她说,“您明天再来吧。”

妇人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刘念卿已经跑出去了。

宣室殿。

刘念卿走进殿中的时候,刘彻正坐在御案后面。他的面前放着那本《李夫人算计》,帛书摊开着,正好翻到中间某一页。刘念卿看了一眼那个页面的内容,心里“咯噔”了一下。那一页写的是李夫人如何利用自己的病重,让刘彻答应她死后照顾她的家人。她写得不算过分,但也不算客气。

“曾曾祖父。”她低着头,声音小小的。

“抬起头。”刘彻说。

刘念卿抬起头,看着刘彻。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她忽然有点后悔——不是后悔写了这本书,而是后悔没有在写之前告诉曾曾祖父。

“这本书,”刘彻拿起那本帛书,“是你写的?”

“是。”刘念卿说。

“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刘彻问,“你从哪听来的?”

刘念卿沉默了一瞬。她不能说她从史书上读来的,也不能说她从汉宣帝时期听宫里的老人说的。她想了想,说:“臣女查的。臣女在宫里问了很多老人,把他们的说法拼凑在一起,写了这本书。”

刘彻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觉得你写的是真的?”他问。

刘念卿想了想,说:“臣女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这些事,不是臣女编的。是宫里的老人们说的。他们有的伺候过李夫人,有的伺候过卫皇后,有的在椒房殿待了几十年。他们不会说谎。”

刘彻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面前这个少女——他的曾曾孙女,穿着鹅黄色的衣裳,鬓边簪着绒花,看起来像个孩子。但她做的事,不是一个孩子会做的事。她写李夫人,写那些他从来没有听过、也从来没有人敢跟他说的事。

“你觉得李夫人是个怎样的人?”他问。

刘念卿想了想,说:“臣女觉得,她是个聪明人。她知道怎么得到陛下的宠爱,知道怎么保住自己的地位,知道怎么在死后还让陛下惦记她。但臣女也覺得,她不是一个好人。她踩着卫皇后上位,抢了卫皇后的位置,让卫皇后的灵柩在桐柏停了那么多年。臣女不喜欢她。”

殿中安静了一瞬。张安在角落里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断。

刘彻看着刘念卿,忽然笑了。不是生气的笑,不是无奈的笑,而是一种“朕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笑。

“你不喜欢她。”他重复了一遍。

“不喜欢。”刘念卿说,“但臣女不恨她。她做的事,换作别人,可能也会做。臣女写这本书,不是要骂她,是想让后人知道,后宫里的女人,活得不容易。”

刘彻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书坊的事,”他说,“你继续写。但有一点——不要写没有证据的事。”

刘念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曾曾祖父不罚臣女?”

“为什么要罚你?”刘彻说,“你说的是你听到的,不是你编的。朕不能因为你不喜欢李夫人就罚你。”

刘念卿扑过去抱住刘彻,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谢谢曾曾祖父。”

刘彻拍了拍她的背,没有说话。但他嘴角弯了一下。

甘泉宫,后宫。

消息传得很快。陛下看了《李夫人算计》,没有罚念卿姑娘,还让她继续写。后宫彻底炸了锅。

“陛下这是默许了?”

“不是默许,是支持。”

“他支持念卿姑娘写李夫人的坏话?”

“不是坏话,是实话。念卿姑娘说了,她写的是她听到的,不是她编的。”

“那李夫人到底做过那些事没有?”

“谁知道呢?都死了这么多年了。”

“反正陛下不追究,那就是没事。”

“你这话说的,陛下不追究不代表没事,陛下——”

“行了行了,别说了。小心隔墙有耳。”

议论声此起彼伏,但风向已经变了。以前不敢提李夫人的人,现在敢提了。以前不敢问的问题,现在敢问了。风向变了,是因为陛下变了。

早朝,宣室殿正殿。

大臣们站在殿中,表情各异。有人手里拿着《大汉历史》,有人手里拿着《李夫人算计》,有人两本都拿了,有人一本都没拿,但心里都在想。

御史大夫第一个站出来:“陛下,臣有一事启奏。”

刘彻看着他:“说。”

“臣读了朱洛颜姑娘所著《大汉历史》,写得极好。臣以为,此书应当作为官定读本,供宗室子弟学习。”

殿中响起了窃窃私语的声音。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偷偷观察刘彻的表情。

刘彻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准。”

御史大夫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陛下答应得这么干脆。

“还有,”刘彻说,“朱洛颜的第二本书,已经在写了。写的是《大汉名将录》,从韩信写到霍去病。朕看过初稿,写得不错。”

殿中安静了一瞬。大臣们面面相觑。陛下看过初稿——这意味着朱洛颜写的东西,陛下是亲自过目的。那本《李夫人算计》,陛下也看过了。他没有罚念卿姑娘,还让她继续写。这个信号太明显了——陛下在保护那两个少女,在支持她们写的东西。谁要是敢反对,就是跟陛下作对。

田千秋站出来,躬身道:“陛下,臣也有一事启奏。”

“说。”

“臣读了念卿姑娘所著《李夫人算计》。臣以为,此书虽非正史,但所记之事皆有出处。臣建议,将李夫人寝园的规格再降一级,以正视听。”

殿中彻底安静了。

降李夫人寝园的规格——这在几年前,是想都不敢想的事。但现在,陛下已经将卫皇后迁陵,已经将李夫人迁出太庙。再降一级,似乎也不是不可能了。

刘彻看着田千秋,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生气的笑,不是无奈的笑,而是一种“你们终于敢说真话了”的笑。

“准。”他说。

殿中哗然。但没有人敢反对。

长安城,街头巷尾。

书坊开张三天,长安城的人都在谈论那两本书。《大汉历史》卖得最好,几乎人手一份。读书人喜欢,因为写得好;百姓喜欢,因为看得懂;商贾喜欢,因为可以拿来教孩子认字。有人说朱洛颜是个才女,有人说她是个仙女,有人说她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有人说她本来就是天上的。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人说她不好。

《李夫人算计》卖得也不错,但买的人大多不敢公开看。偷偷买,偷偷看,偷偷议论。有人说刘念卿胆子大,有人说她说的对,有人说她说的不对,有人说不管对不对,反正陛下没有罚她,那就是对的。

一个老妇人在书坊门口拉着刘念卿的手,老泪纵横。她是卫皇后宫中的旧人,巫蛊之祸后被赶出了宫,在长安城里靠给人洗衣为生。她听说有人写了一本关于李夫人的书,特意赶来看。她读了那本书,哭了一整天。她抓着刘念卿的手,声音沙哑地说:“姑娘,谢谢你。谢谢你替卫皇后说话。”

刘念卿的眼眶红了,她握着老妇人的手,说:“老人家,您好好活着。卫皇后回家了,您也该回家了。”老妇人哭着笑了。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书坊门口,手里拿着《李夫人算计》,翻来覆去地看。他是李夫人的远亲,在长安城里做小生意。他不敢进去,也不敢不看。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最后把书放回了书架,转身走了。周娘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把那本书重新摆好。有人替卫皇后哭,就有人替李夫人难过。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不同的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