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的故事,从未停止。
长安城东市,面首馆的匾额摘了下来。周娘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挂了好几年的招牌被人扛走,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做了一辈子生意,什么风浪都见过,但把面首馆改成书坊,这种事别说见过,听都没听过。那个戴着面纱的姑娘给了她一个不错的价钱,足够她在长安城郊买个小院子,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她本可以就此离去,但她没有。她跟那个姑娘说:“周娘我别的不懂,但管人我是管了一辈子的。您这书坊开起来,总得有人看店、招呼客人、管账吧?”那个姑娘看了她一眼,说:“好。”
周娘留下来了。她不知道这个姑娘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要在东市开书坊。但她知道这个姑娘不简单。那种骨子里的骄矜,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她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宫里的人。
书坊的铺面不大,前店后坊,楼上有几间小屋可以住人。朱洛颜用了三天时间把铺面重新收拾了一遍,该修的修,该换的换,该扔的扔。她在墙上挂了几幅字画,在角落里摆了几盆兰草,在柜台后面放了一张书案,书案上放着一盏铜灯。她还在门口立了一块新匾额,上面写着两个字——“书坊”。简洁,朴素,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她想要的,就是这样一家店。不张扬,不喧哗,安安静静地卖书。
书从哪来?她自己写。她通晓两千年历史,脑子里装着无数在这个时代还没有出现的书籍。她不能一下子全部拿出来,那会引起怀疑。她打算先从最简单的入手——写一本《千字文》。不是周兴嗣那个版本,那个还要等几百年。她写的是她自己编的、适合这个时代的启蒙读物。用词浅显,押韵好记,内容涵盖历史、地理、农桑、礼仪。她不打算署名,也不打算让人知道这本书是谁写的。
宣室殿偏殿,刘念卿的房间里。
刘念卿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名单,看了很久。这份名单是她花了好几天时间从宫中老人那里打听来的——太子刘据的旧部,那些在巫蛊之祸中幸存下来的人。他们有的被贬为庶人,有的被发配边疆,有的隐姓埋名藏在长安城的角落里,有的已经老得走不动路了。名单上的名字不多,只有十几个,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段血泪史。
刘念卿把名单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身来。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没有戴任何首饰。她把准备好的一包东西——布匹、干粮、药材、几吊铜钱——包好,提在手里,悄悄地溜出了偏殿。
朱洛颜今天在书坊,曾曾祖父在批奏章。没有人会注意到她不见了。
长安城,城南,一条窄巷子的尽头。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他的眼睛半闭着,脸上布满了皱纹,手上全是老茧。他曾经是太子刘据的侍卫长,巫蛊之祸那年,他拼死护着刘据杀出一条血路,身中七刀,昏死在路边。等醒来的时候,太子已经死了,全家已经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没有死,但他也不想活了。他浑浑噩噩地过了几十年,老了,残了,靠邻居的接济过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也许只是因为还没有死。
脚步声从巷口传来。他没有抬头,以为是邻居家的孩子来给他送饭。一双穿着布鞋的脚停在他面前,他没有动。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清脆的,年轻的,像春天里第一声鸟鸣。
“老伯,您好呀。”
老人抬起头,看见了刘念卿。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她的脸隐没在光影里,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他看得清——又大又亮,带着天真烂漫的笑意。老人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的嘴唇开始发抖,手指开始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他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他想喊出声,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他认识那双眼睛。那不是他认识,那是他的心认识。那双眼睛和太子殿下一模一样。
刘念卿蹲下来,把布包放在他脚边,伸出手,握住了他颤抖的手。
“老伯,我叫念卿。”她说,声音轻轻的,“我替一个人来看您。那个人姓刘,住在掖庭,今年两岁。他是太子据的孙子,是卫皇后的曾孙。他很好,他很乖,他学会走路了,会追蝴蝶了,会笑了。”
老人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一颗一颗地掉,而是像决了堤的水一样,哗哗地往下流。他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只是无声地哭着,浑身都在发抖。
刘念卿的眼睛也红了,但她没有哭。她握着老人的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他叫刘病已,后来改名叫刘询。”她说,“他会平安长大的,会成为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会有很多人爱他,会有很多人记得他。您要好好活着,看着他长大,好不好?”
老人终于发出了一声哭声。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压抑了几十年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撕心裂肺的哭。他抱着刘念卿的手,把脸埋在她的手心里,哭得像个孩子。
刘念卿蹲在那里,让他哭,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她想起掖庭里那个小小的孩子,想起他追蝴蝶时的笑脸,想起他把布老虎递给她时的眼神。她也想哭,但她忍住了。她是来送温暖的,不是来添乱的。
老人哭了很久,终于慢慢地安静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刘念卿的脸。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眉骨的弧度,眼尾的形状,嘴角微微上扬时的弧度——老人的眼睛又一次睁大了。
“太子——太子殿下——”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刘念卿看着他,笑了,两个梨涡深深的。
“不是太子殿下,”她说,“是太子殿下的曾孙女。”
刘念卿走了一整天。她跑遍了长安城的大街小巷,把名单上的人一个一个地找了,一个一个地看了。有的人还活着,有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看见她,有的哭,有的笑,有的跪在地上磕头,有的抱着她不肯松手。他们都说同一句话——“您长得真像太子殿下。”
刘念卿把东西一一送出去,把掖庭里那个孩子的消息一一告诉他们。她没有说自己的真实身份,只是说:“我是他的亲人。”他们都信了。因为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笑容,不需要任何证明,他们就信了。
傍晚时分,刘念卿回到了甘泉宫。
她换了衣裳,洗了脸,把沾了灰尘的鞋子藏起来,然后大摇大摆地走进宣室殿,去看曾曾祖父。刘彻正在批奏章,看见她进来,放下笔,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出宫了?”他问。
刘念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曾曾祖父怎么知道?”
“你的鞋子上有泥。”刘彻说。
刘念卿低头一看,鞋面上果然沾了一点泥。她明明换过鞋了,但换的那双鞋也沾过泥,她没洗干净。
“臣女去看了看那些老人。”她说,没有隐瞒,“太子据的旧部。”
刘彻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们都老了。”刘念卿说,声音轻轻的,“有的人还活着,有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都很想太子殿下。他们看见臣女,都哭了。”
刘彻沉默了很久。
“他们过得好吗?”他问。
刘念卿想了想,说:“不好。有的人吃不上饭,有的人看不起病,有的人没有衣服穿。他们年轻的时候拼了命保护太子殿下,老了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刘彻没有说话。他拿起笔,在一张竹简上写了几行字,然后交给张安。
“传旨,”他说,“太子据旧部,凡在世者,各赐米十石,布十匹,钱五千。已故者,抚恤其家属。”
张安接过竹简,低头一看,手微微抖了一下。
“老奴遵旨。”
刘念卿看着刘彻,眼眶红了。她忍了又忍,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她没有扑过去抱他,只是站在那里,哭着笑着,两个梨涡深深的。
“曾曾祖父,”她说,“您真好。”
刘彻看着她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别哭了,”他说,“难看。”
刘念卿用袖子擦了擦眼泪,笑着说:“臣女哭起来也好看。”
刘彻摇了摇头,拿起笔,继续批奏章。但他的嘴角一直弯着,弯了很久。
天幕暗了。
但在暗下去之前,天幕上出现了一行新的提示文字——
【下一章预告:第十七章 书坊开张】
天幕彻底暗了。掖庭里,那个两岁的孩子已经睡着了。他不知道今天有一个姐姐替他跑遍了长安城,去看望那些曾经为他祖父拼过命的人。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会长大的。总有一天,他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