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辉桠十八岁生日那天,收到了两张入学通知书。
一张来自帝国皇家艺术学院,设计系。另一张来自帝国第一军事学院,机甲设计系。
她选了后者。
“为什么?”父亲坐在书房的红木桌后面,目光从通知书上移开,看着她。星辉家的家主今年五十七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帝国四大家族之一的掌舵人,此刻脸上的表情不是威严,而是担忧。
“因为艺术学院教不了我新的东西了。”星辉桠站在书桌前,双手垂在身侧,语气很平静,“林渊老师说,我的水平已经超过了学院课程的上限。”
“军事学院能教你的,也不一定更多。”父亲说。
“但军事学院有实战测试平台。”星辉桠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少见的固执,“林渊老师说,我的设计最大的问题是缺少实战验证。军事学院是唯一能解决这个问题的地方。”
父亲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军校是什么地方吗?”他最终问。
“知道。”
“你不知道。”父亲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窗前。庄园的花园里,星辉桠的母亲正在修剪玫瑰,动作优雅而从容。“军校不是设计院,那里的学生是要上战场的。你进去之后,面对的不只是图纸和模型,还有人——很多从偏远星系来的、从小就在枪炮声中长大的孩子。他们不会因为你是星辉家的女儿就对你客气。”
“我不需要他们客气。”星辉桠说,“我只需要一个能测试机甲的地方。”
父亲转过身,看着自己最小的女儿。
她长得像她母亲,眉眼温柔,皮肤白皙,看起来就像温室里养大的花。但她的眼神不像——那种专注和坚定,更像是年轻时的他自己。
“你大哥不同意。”父亲说。
“大哥不同意的事情很多。”星辉桠微微笑了一下,“但他最后都会同意的。”
父亲也笑了。这话倒是真的。
“让你母亲跟你说吧。”父亲摆摆手,“她说服不了你,就再说。”
星辉桠走出书房,沿着走廊往花园走去。
星辉庄园很大,从主宅到花园要走十分钟。一路上遇到的女仆和管家都向她行礼,口中说着“小姐生日快乐”。她一一微笑回应,脚步却没有放慢。
母亲还在修剪玫瑰。看到女儿走过来,她放下剪刀,摘下手套。
“你爸说服不了你?”
“嗯。”
“我也说服不了你。”母亲拉着她的手,在花园的石凳上坐下,“所以你大哥从边境赶回来了,今晚到。”
星辉桠愣了一下。
大哥星辉夜,帝国少将,常年在帝国边境驻防。上一次回家还是半年前。
“他没必要专程回来。”星辉桠说。
“他觉得有必要。”母亲拍拍她的手,“你知道你大哥的脾气。他不放心你去军校,但如果你坚持要去,他至少要亲自送你。”
星辉桠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母亲握着的手。母亲的手指修长白皙,和她很像。但母亲的手上没有茧,她有——常年握笔画设计图留下的茧。
“妈,我是不是被保护得太好了?”她突然问。
母亲看着她,没有说话。
“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离开过首都星。”星辉桠说,“大哥二哥去军校的时候,我还在庄园里上私教课。爸说外面不安全,妈说我还小。林渊老师每周来两次教我机甲设计,但他从来不让我碰真机,只让我画图、建模、推演。”
“那是因为你设计的东西太超前了。”母亲说,“林渊老师怕你冒进。”
“不是超前,是缺少验证。”星辉桠摇头,“妈,我设计的机甲,从来没有上过战场。我甚至没有亲眼见过真正的战场是什么样子。这样下去,我永远只能画图,永远造不出真正能用的机甲。”
母亲沉默了片刻。
“你真的很想去?”
“嗯。”
“那你想办法说服你大哥。”母亲站起来,重新戴上手套,“说服了他,我就站你这边。”
星辉桠看着母亲拿起剪刀继续修剪玫瑰,知道这是她能给出的最大让步了。
晚上七点,星辉夜到家。
他穿着帝国少将的灰色常服,肩上三颗将星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一米八几的个子,身板挺得笔直,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常年征战留下的凌厉。
“大哥。”星辉桠站在客厅门口迎接他。
“桠桠。”星辉夜看到她,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一些。他走过去,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瘦了。”
“没有。”星辉桠笑了笑,“是您太久没回家,忘了我的样子。”
星辉夜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
“吃饭吧。”他说,“吃完再说。”
晚餐很丰盛。二哥星辉辰也从学院赶回来了——他在帝国皇家工程学院读博士,研究方向是星舰动力系统,比星辉夜离家近得多,但也难得回来一次。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气氛比平时热闹。星辉夜讲了几句边境的趣事——当然,能讲的都是不涉密的那些。星辉辰说了学院里的八卦。母亲笑着听,父亲偶尔插一句。
只有一个人从头到尾没说话。
星辉梦,星辉家的养女,比星辉桠大一岁,目前就读于帝国政治学院。她坐在餐桌的另一端,吃饭的动作优雅得体,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但目光扫过星辉桠时,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
星辉桠感觉到了,但没有在意。她和这个养姐的关系一直不好,从小就是。
“桠桠要去军校了。”母亲在饭吃到一半时突然说。
餐桌安静了一瞬。
星辉梦放下筷子,看向星辉桠,嘴角微微上扬:“哦?设计系?”
“嗯。”星辉桠点头。
“那地方可不适合你。”星辉梦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听说设计系的女学生,经常被战术系和作战系的人嘲笑是‘纸上谈兵的书呆子’。你受得了吗?”
“梦梦。”母亲皱眉。
“我说的是事实。”星辉梦耸耸肩,“军校就是那样,强者为尊。桠桠从小在庄园里长大,连真正的机甲都没碰过,去了不被欺负才怪。”
“我会保护好自己。”星辉桠平静地说。
“怎么保护?”星辉梦笑了一下,“用你的设计图?”
“够了。”星辉夜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星辉梦闭上了嘴,但眼中的嘲讽没有散去。
晚饭后,星辉夜把星辉桠叫到了书房。
“你真的想好了?”他关上门,开门见山地问。
“想好了。”
“军校不是过家家。设计系虽然是技术类专业,但也要参加基础军事训练。你从小身体就弱,体能测试能过吗?”
“我在准备。”星辉桠说,“过去半年,我每天早上跑步,下午练体能,现在三千米能跑进十五分钟。”
星辉夜有些意外。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妹妹。
“林渊老师怎么说?”
“他说我的水平在学院里学不到新东西,但军校的实战测试平台能用上。”
“所以你是冲着那个平台去的?”
“是。也不是。”星辉桠想了想,“我想看看,我设计的机甲真正打起来是什么样子。”
星辉夜靠在书桌上,双手抱胸,沉默了很久。
“行。”他最终说,“但你得答应我三件事。”
“大哥请说。”
“第一,到了军校,不许暴露家里的关系。星辉家的名头在那里不好使,反而会给你招麻烦。你就当自己是个普通学生。”
“好。”
“第二,每周给我报一次平安。不管多忙,至少发一条消息。”
“好。”
“第三。”星辉夜顿了顿,目光沉了下来,“如果有人欺负你,不要自己扛。告诉我,我来处理。”
星辉桠看着大哥认真的表情,心里涌上一阵暖意。
“大哥,我不会被欺负的。”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星辉夜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好。”星辉桠点头,“我答应你。”
第二天一早,星辉桠开始收拾行李。
她的行李很简单——几件换洗衣服,一套设计工具,一块存满设计图的数据板,还有一台老旧的便携式全息投影仪。那是林渊老师送她的礼物,用了五年了,投影效果有点模糊,但她一直没换。
“就带这些?”星辉梦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收拾,语气里带着不解。
“够了。”
“军校发的物资清单上列了几十样东西,你都带齐了?”
“能买到的到了再买。带太多东西反而麻烦。”
星辉梦撇撇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星辉桠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继续收拾。
她们之间从来没什么可说的。星辉梦是父亲战友的遗孤,四岁时被星辉家收养。表面上她是星辉家的二小姐,但每次有重要场合,父亲带的总是星辉桠,而不是她。这种事情积攒多了,嫌隙就越来越深。
星辉桠理解她的心情,但并不觉得自己亏欠她什么。
出发那天,星辉夜亲自开车送她去星港。
军用越野车在首都星的高速公路上飞驰,两侧是连绵的绿色丘陵。天权星的环境在整个帝国都算得上顶尖,蓝天白云,空气清新,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
“军校在天狼星。”星辉夜一边开车一边说,“从天权到天狼,曲速飞行大约三天。你到那边之后,会有人接你。”
“嗯。”
“嗯。”
“还有,军校的伙食比不上家里,你吃不惯也得吃,别饿着自己。”
星辉桠忍不住笑了。
“大哥,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星辉夜面不改色:“从你决定去军校那天开始的。”
星港到了。
星辉夜把车停在专用通道入口,下车帮妹妹拎出行李箱。
“进去吧。”他说,没有更多的告别语。
星辉桠接过行李箱,看着大哥。晨光落在他的肩章上,三颗将星闪闪发光。
“大哥,保重身体。”她说。
“你也是。”
她转身走进通道,没有回头。
身后,星辉夜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
他站了很久,直到助理在电话里催了三次,才转身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