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晚自习

入冬之后，白昼急剧缩短，六点天色彻底沉入昏暗，晚自习成了高中日常的主旋律。整栋教学楼灯火通明，各个教室伏案刷题的身影连成一片，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填满漫长夜晚。温榆习惯每晚留在教室多学一个小时，等大部分学生离校，偌大教室只剩零星几人，安静的环境最适合钻研难懂的数学大题。

陆知珩的作息恰好与之重合，白天大半课余时间用来打工，只能依靠晚自习收尾功课，往往也是待到夜深才离开校园。两个教室隔着一条安静的走廊，同一时间段留在教学楼，中间只有几十米距离，却从来没有碰面。温榆学习疲惫时，会趴在窗边远眺，目光落在隔壁教室亮着的灯火，隐约能看见靠窗伏案的清瘦身影，心底悄悄安定；陆知珩做题间隙抬头，透过走廊玻璃窗，能瞥见对面窗边低垂的浅色发顶，浮躁的心瞬间归于平静。

教学楼晚间安保十点巡查清场，保安大叔固定路线逐层检查。好几次温榆沉浸刷题忘记时间，察觉时教学楼大半楼层已经熄灯，走廊漆黑一片，独自走夜路难免胆怯。每次慌张收拾书包准备离校，总能发现教学楼一楼门卫室提前亮着一盏廊灯，大门虚掩，保安特意等候片刻。她心知是有人提前和保安打过招呼，却查不到是谁暗中帮忙。

其实是陆知珩每晚离校前，特意和值班保安嘱托，留意靠窗班级的晚走女生，预留大门灯光。他从不现身，做完嘱托便骑车离开，远远望着女孩拎着书包走出校门，确认安全踏上归途才放心。

作为回报，温榆留意到陆知珩经常空腹熬夜刷题，打工忙碌常常来不及吃晚饭。她每天晚自习前，多准备一份温热点心，搭配热牛奶，趁着傍晚走廊无人，放到陆知珩课桌抽屉。点心种类日日更换，软糯糕点、养胃面食轮番出现，恰好缓解少年三餐不规律带来的胃病。陆知日复一日收下宵夜，靠着这些温热吃食熬过无数饥寒夜晚，暗暗记挂匿名送夜宵的人。

寒冬夜里气温骤降，教室暖气不足，温榆手脚常年冰凉，握笔困难。没过几日，她的课桌抽屉多出一副加绒保暖手套，面料柔软厚实，尺寸刚好贴合手掌。她握着温暖手套，心头暖意蔓延，依旧猜不透赠送者是谁。陆知珩趁着采购生活用品的间隙，跑遍校外小店挑选手套，悄悄放进抽屉，做完便悄然离去。

晚自习的深夜，是两人距离最近的时光，同一栋教学楼，同一盏廊灯，同一片沉沉夜色。他们靠着细碎物件互通心意，用无声的帮扶填补青春空缺，明明彼此是支撑对方熬过艰难岁月的依靠，却始终困在陌生人的身份里，连一句简单问候都无从开口。

平安夜当晚，学校破例提前半小时下晚自习，窗外飘起细碎初雪。温榆包了一盒手工奶糖，分装在精致纸盒，悄悄放在陆知珩窗台；陆知珩准备一枚磨砂书签，印着银杏纹路，塞进温榆课本夹层。雪花落在玻璃窗上，晕开朦胧白雾，少年少女怀揣同款欢喜，在飘雪冬夜里，错失唯一一次当面遇见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