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面的风带着亚空间的铁锈味。
维吉卢斯行星的废墟上,灰色的沙暴像裹尸布一样缠绕着残破的哥特式尖塔。
一名隶属于帝国卫队的年轻军士在战壕里瑟瑟发抖。
他的爆弹枪卡壳了,而一只恐虐的放血魔正从尸堆中爬起。
绝望的窒息感扼住了他的喉咙。
就在那只恶魔举起黄铜巨斧的瞬间,一道沉重的阴影从断壁后踏出。
没有战吼,没有祈祷,只有纯粹到极致的暴力。
一把巨大的动力剑以一种违背物理法则的角度挥出。
恶魔的头颅连同那顶带角的头盔被整齐地切飞。
黑色的污血溅落在灰白的动力甲上。
那个高大的身影转过身,军士这才看清他的模样。
那是一套古老的、满是划痕与焦痕的黄色盔甲。
头盔的面罩呈现出一种冷硬的几何切割感,宛如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
最让人无法忽视的,是他的左臂。
肩膀以下的地方空空荡荡,装甲的边缘被某种高温或利刃永久地熔毁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只仅存的右臂将一把备用的激光枪扔进了战壕。
随后,他转身走进了肆虐的沙暴中,再也没有回头。
这个画面成为了幸存者口中唯一的真实。
但真实总是最先被恐惧和狂热扭曲的东西。
消息传到了巢都底层的黑市酒馆里。
一个满脸横肉的走私客拍着桌子,唾沫横飞地讲述着他的见闻。
他说他在维吉卢斯的废墟深处看到了一个活着的亡灵。
那是一个被诅咒的巨人,因为生前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而被剥夺了肢体。
他只能在无尽的痛苦中游荡,寻找着能够替他承受诅咒的替死鬼。
走私客信誓旦旦地说,那个独臂怪物的眼睛里燃烧着地狱的烈火。
只要被他那只完好的右手触碰,灵魂就会被永远拖入亚空间。
酒馆里的酒客们倒吸一口凉气,有人甚至在胸前画起了天鹰徽记。
谎言一旦生根,就会长出比真相更茂盛的枝蔓。
几天后,一份来自审判庭外围情报网的加密报告送到了高阶审判官的案头。
报告的撰写者是一位年迈的异端审判官,他的字迹因为激动而显得凌乱不堪。
他声称自己通过线人确认了一个足以动摇帝国根基的传言。
在维吉卢斯的战区,出现了一位失落的基因原体。
这位原体在泰拉围城战中失去了手臂,并在随后的万年岁月中陷入了疯狂。
报告里详细描述了目击者的证词,那些关于黄色盔甲和沉默杀戮的细节被无限放大。
审判官在报告的末尾写道,这或许是帝皇降下的神迹,又或许是混沌精心编织的陷阱。
他请求立刻派遣一支由战斗修女和死亡守望组成的联合特遣队前往核实。
这份报告并没有直接送到最高指挥部,而是先经过了国教牧师的审查。
一位身披华丽法袍的主教在阅读了报告后,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在他的布道中,这个故事被赋予了全新的、神圣的意义。
他告诉信徒们,那位失去手臂的战士是帝皇最忠诚的殉道者。
他用自己的一只手臂作为代价,换取了神圣泰拉在荷鲁斯之乱中的存续。
如今,当帝国再次陷入黑暗,这位圣徒便从沉睡中苏醒。
他那残缺的身体正是帝国苦难的象征,而他每一次挥剑都是在为人类的罪孽赎罪。
主教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星区,无数人跪倒在地,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他们开始自发地组织朝圣队伍,想要前往维吉卢斯瞻仰圣徒的遗迹。
然而,在帝国的最高权力中枢,气氛却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摄政王基里曼坐在巨大的全息星图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的面前摆着三份截然不同的报告:军士的战场记录、审判官的加密文件以及主教的布道文稿。
“又是这种毫无根据的臆想。”
一位身穿深蓝色长袍的智库馆长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
“他们把每一个穿着黄色盔甲的星际战士都当成了那个人。”
基里曼没有抬头,他的目光依然死死盯着维吉卢斯那片被标记为红色的区域。
“不,”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疲惫,“这一次不一样。”
智库馆长愣住了,他抬起头,震惊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基里曼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外面深邃而冰冷的星空。
“我看过那个军士的记录,”他轻声说,“那个人的步伐,那种如同山岳般不可动摇的重心。”
“那不是普通的阿斯塔特修士,甚至不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
“那是……一种执念。”
智库馆长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您认为他真的还活着?”
基里曼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星光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道,“但我宁愿相信他还活着。”
“哪怕他只是一个在废墟中徘徊的幽灵,哪怕他只是一个穿着旧盔甲的无名老兵。”
“在这个连希望都被撕裂的时代,我们需要一个传说。”
“哪怕这个传说是建立在谎言和误传之上。”
他转过身,看着智库馆长,眼神中透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决绝。
“让审判庭继续调查,但不要打扰那个军士。”
“让主教继续布道,让人们有可以祈祷的对象。”
“至于真相……”
基里曼的目光重新投向那片黑暗的星空。
“如果有一天,他愿意走出来,我会亲自去迎接他。”
“但如果他选择继续隐藏在阴影中……”
“那就让他成为阴影本身吧。”
在遥远的维吉卢斯,沙暴依然在呼啸。
在一座坍塌的地下掩体深处,一个高大的身影静静地坐在黑暗中。
他的左臂处空荡荡的,装甲的断裂面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
他的面前放着一把磨损严重的动力剑,剑柄上的天鹰徽记已经模糊不清。
他没有名字,没有番号,也没有过去。
他只是听着外面传来的、关于他自己的种种传言。
那些疯狂的、神圣的、恐怖的、悲伤的故事,像潮水一样在他耳边回荡。
他微微低下头,用那只仅存的右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剑刃。
然后,他闭上眼睛,继续在这无尽的黑暗中,守望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