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被遗弃的异端

大远征的星舰如同沉默的钢铁巨兽，悬停在泽拉图尔（Zerathul）星的低轨道上。

这颗星球没有名字，只有机械教探险舰队在星图上留下的一个冰冷编号。

当帝皇的私人护卫队降落在这片被浓稠紫雾笼罩的焦土上时，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与腐肉混合的恶臭。

这里曾是黑暗科技时代人类最繁华的铸造世界之一，但如今，它已沦为一片巨大的、活着的血肉坟场。

负责此次先遣侦察的极限战士连长提图斯紧握着爆弹枪，动力甲的伺服电机在死寂中发出沉重的嗡鸣。

他的面前，是一片由无数骨骼、扭曲的金属和暗紫色的几丁质甲壳交织而成的巨大巢穴。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座星球上早已没有了人类的踪迹。

那些曾经统治这里的原住民，已经在长达数千年的岁月中，被一种名为“织骸者”的寄生异形彻底同化。

“原体……”提图斯的呼吸在头盔内变得急促。

在巢穴的最深处，那座由成千上万具异形尸骸堆砌而成的王座上，端坐着那个男人——第十一基因原体，瓦勒里乌斯·诺克斯。

他不再是帝皇记忆中那个完美的人类造物。瓦勒里乌斯的身躯极其高大，宛如一尊黑色的铁塔，但他那宽阔的脊背上，赫然破开了四个巨大的血洞。

四根粗壮如巨蟒、布满倒刺与吸盘的异形节肢从他的脊椎中生长出来，深深扎根于他的骨髓之中。

这些节肢如同活物般在他身后缓缓蠕动，每一次收缩，都能听到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他没有穿衣服，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下，青黑色的血管如蛛网般暴起。

他的双眼被一层厚厚的黑色角质层覆盖，那是长期处于地下深渊的退化标志。

而在他的胸腔处，一颗跳动的、属于“织骸者”母体的巨大心脏正与他的心脏同步搏动，将带有剧毒的蓝色血液泵入他那半人半兽的躯体。

他已经被寄生了。不，准确地说，他与这群异形融为了一体。

伴随着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帝皇在一群禁军的簇拥下踏入了这片亵渎之地。

金色的光芒照亮了阴暗的巢穴，也刺痛了王座上那个怪物的感官。

瓦勒里乌斯缓缓抬起头，那张脸依旧保留着属于原体的俊美轮廓，但下颌却裂开到了耳根，露出了两排细密而尖锐的獠牙。

他身后的四根异形利爪猛地刺入地面，支撑着他庞大的身躯站了起来。

“你来了。”一个重叠着成百上千种嘶哑声音的灵能波动，直接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

那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通过神经束直接传递的意识。

帝皇停下了脚步，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眼前这个扭曲的造物。

他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默。

“回到我身边，我的儿子。”帝皇的声音平静如水，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神性威压，“你的痛苦，你的诅咒，都可以被治愈。帝国需要你。”

“治愈？”瓦勒里乌斯发出一阵低沉的嘶吼，那四根背上的利爪猛然张开，做出了极具攻击性的防御姿态。“父亲，你所谓的治愈，就是切除他们吗？”

他猛地扯开自己胸口的皮肉，那颗蓝色的异形心脏暴露在空气中，剧烈地痉挛着。

“当我坠落于此，是他们在黑暗中接纳了我！是人类将我视为怪物，用火焰和长矛驱赶我！是这些‘异形’用他们的血肉为我筑起抵御严寒的壁垒！他们分给我一半的灵魂，让我在这无尽的痛苦中保持清醒！”

“你不是来拯救我的，”瓦勒里乌斯的灵能咆哮让周围的几名星际战士痛苦地捂住头盔，“你是来抹杀一个错误的！”

随着他的情绪爆发，巢穴深处涌出了数以万计的“织骸者”。它们不再是毫无理智的野兽，而是在原体的意志下结成了坚不可摧的阵列。

它们高举着由人类头骨和异形骨刃打造的武器，将瓦勒里乌斯死死护在身后，用充满敌意的复眼盯着那群身披金甲的入侵者。

这是一场无声的对峙。

一边是代表着人类至高荣耀、光芒万丈的帝皇；另一边，是一个背叛了人类形态、与异形共生的堕落之子，以及一群誓死捍卫他们的怪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提图斯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他知道，只要帝皇的一个眼神，整个巢穴就会瞬间化为灰烬。

然而，帝皇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瓦勒里乌斯。那双仿佛能看透宇宙真理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波澜。

他看到了儿子灵魂深处那无法愈合的创伤，看到了他对这片异类土地那种病态而绝望的依恋。

最终，帝皇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所有的波澜都已归于死寂。他没有拔出腰间的剑，也没有下达任何攻击的命令。

他只是微微转过身，披风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那就留在这里吧。”

帝皇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重如千钧。

瓦勒里乌斯愣住了。他身后的四根利爪无力地垂落在地，那颗蓝色的心脏发出了凄厉的悲鸣。

他以为自己会迎来雷霆之怒，却没想到等来的是彻底的抛弃。

“父亲……”他喃喃自语，灵能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属于人类的颤抖。

但帝皇没有回头。

金色的背影逐渐融入了传送门的光芒中，连同那些高大的禁军一起，消失在了这片被遗弃的土地上。

传送门关闭的瞬间，瓦勒里乌斯双膝跪地，发出了响彻整个星球的、非人非兽的绝望哀嚎。

在那之后，关于第十一军团的所有记录被从泰拉的数据库中彻底删除。

再也没有人提起过瓦勒里乌斯·诺克斯的名字。

只有在这颗被遗忘的星球深处，一个背负着四根异形利爪的怪物，依然坐在由白骨堆砌的王座上，守着一群永远无法被帝国接纳的子嗣，在无尽的黑暗中，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救赎。

不会再有第十一军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