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长街的喧嚣彻底落定。
一众清风宗弟子垂首立在原地，无人再发一言，眼底只剩满满的愧色与敬服。方才口出的质疑还萦绕在耳畔，可阿染那套行云流水、宛若惊鸿的流云步，早已将所有人的偏见彻底碾碎。
沈砚直起身，神色早已没了半分矜傲，对着阿染郑重一揖，姿态坦荡磊落：“师妹天资卓绝，我等井底观天，多有冒犯。往后师门共处，我等必当敬重师妹，潜心修行，不再妄议他人。”
其余弟子也纷纷附和，语声诚恳：“我等知错，还望师妹包涵。”
阿染微微摇头，眉眼温和澄澈，没有半分得意张扬，亦无半分记挂方才的轻视：“师兄师姐不必如此，各有见闻，心生疑惑乃是常理，误会解开便好。”
她性子本就通透，从不会因旁人一时的偏见耿耿于怀。今日一战，她不仅站稳了亲传弟子的名分，更彻底摸清了自己的武道天赋，已然收获颇丰，无需再与众人计较分毫。
顾长风静立一旁，淡淡看着眼前一幕，清冷眸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收徒从不在意天资高低，心性格局，远比绝世天赋更为难得。阿染年少入世，却能胜而不骄、处变不惊，这份胸襟，已然胜过江湖无数庸人。
“既已知错，便就此作罢。”顾长风出声开口，声线清冽温和，“下山采买事关宗门所需，你们速速去吧。”
“是，谨遵师尊吩咐！”众弟子齐声应道。
沈砚再次对着师徒二人躬身行礼，而后带着一众师弟师妹转身离去。只是此番前行，众人步履沉稳，再也没有了来时的轻狂傲气，路过阿染身侧时，皆是下意识放轻脚步，目光恭敬，不敢再肆意打量。
待一行人背影消失在街尾，顾长风转头看向身侧少女，轻声吩咐：“走吧，去药铺。”
“嗯。”阿染轻轻点头，迈步跟上师父的脚步。
街边药铺古朴雅致，木门半掩，淡淡的草药清香扑面而来，冲淡了街市余下的烟火喧嚣。铺内药材分门别类摆放整齐，木质药柜层层叠叠，贴着工整的药材名录，老旧的木纹里藏着岁月沉淀的安稳。
坐堂的老掌柜须发花白，眼神却清亮锐利，常年居于镇上，见惯了往来江湖客。他一眼便认出顾长风，连忙放下手中的药杵，笑着迎了上来：“顾师尊今日竟亲自下山，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顾长风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劳掌柜挂心，一切安好。今日前来，采买一批固本培元的草药与杂粮。”
“明白明白。”老掌柜笑着应下，目光不经意间落在身旁的阿染身上，见她眉眼清丽、气度温婉，却身姿挺拔、气韵澄澈，隐隐藏着内敛风骨，不由多打量了两眼，“这位姑娘看着眼生，可是师尊新收的高徒？”
“正是小徒阿染。”顾长风坦然介绍。
阿染礼貌颔首，轻声道：“掌柜好。”
“好气度，好模样！”老掌柜连连称赞，阅人无数的眼底满是赞许，“难怪师尊破例亲传，小姑娘看着温润，骨子里却藏着韧劲，绝非寻常俗人。”
几句闲谈间，老掌柜手脚麻利，熟练地将所需的当归、茯苓、黄芪、甘草等草药细细分拣，打包妥当，又将备好的杂粮逐一装好。
等待之际，药铺门外忽然掠过一阵微凉山风，风里裹挟着一丝极淡的清冷灵气，混杂着山野草木的气息，转瞬即逝，难以捕捉。
常人或许只会以为是寻常山风，一晃便忘。
可阿染自修行以来，身体感官远超常人，尤其是她得天独厚的体感天赋，对天地灵气、山野气息极为敏锐。她心头微顿，下意识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眉心轻轻蹙起。
顾长风将她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轻声问道：“可是察觉到异样？”
阿染不掩饰自己的感知，坦诚回道：“师父，方才风里有很淡的灵气，和寻常山野灵气不一样，更清冽、更纯粹，还带着一点微弱的古朴威压，像是从深山最深处飘来的。”
老掌柜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忍不住叹了口气：“姑娘感知当真敏锐。这几日镇上老人也常说，后山深处的风确实变了，不止清冷，夜里还隐隐有微光浮动。”
他抬眼望向窗外连绵的青山，神色带着几分凝重与唏嘘，“说起来，青溪镇背靠的这片青冥山脉，数十年都安稳无事，唯独近半月来，山风异动、晨昏雾浓，夜里深山深处时常泛起淡青色流光，隐隐还有异兽低鸣传出。镇上老一辈人都说，怕是山里的旧秘境，要现世了。”
“秘境？”阿染微微侧目，眼底浮出几分好奇。
她入江湖时日尚短，一心打磨根基、修炼身法，从未听闻什么秘境传说。
顾长风神色淡然，缓缓为她解惑：“青冥山脉深处，藏着一处上古遗留的低级秘境，年代久远，无人知晓具体成型年月。此地灵气醇厚，内生灵草、藏有古武残谱，更有不少基础修炼资源，历来是江湖低阶修士磨砺修行的好去处。”
“只是此秘境常年封闭，灵气锁于山间，无任何外泄痕迹，唯有每隔数十年，才会因天地气机流转，短暂松动一次，显露踪迹。”
阿染听得认真，心底豁然开朗，随即又生出几分疑惑：“既然是低级秘境，为何寻常人从未知晓？”
“正因等级低微。”顾长风耐心解释，“大能者不屑涉足，庸碌者无缘探寻。且秘境松动时机毫无定数，随机而现、转瞬即隐，久而久之，便只流传于本地老人口中，成了半分传说。”
一旁的老掌柜连连附和：“没错没错！老一辈传言，秘境开启之时，山间灵气大涨，雾起遮山、流光隐林，入山有缘者可寻得机缘，固本培元、精进修为，若是运气好，还能寻得失传的基础武学心法。只是秘境之内亦有凶险，藏有不少低级妖兽，绝非毫无防备就能闯入的福地。”
说话间，老掌柜已然将所有物资打包完毕，将药包与粮袋整齐放在木桌之上。
顾长风付了银两，随手提起物资，转身看向身旁凝神思索的少女，轻声道：“看来此番下山，倒是恰逢其时。”
阿染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期待：“师父，我们要去秘境吗？”
她如今刚刚入门，身法天赋虽绝，可内力尚浅、修为薄弱，根基尚且不稳。若是能借秘境醇厚灵气打磨根基、汲取机缘，必定能飞速精进，补足自身短板。
顾长风看出她心中所想，缓缓颔首：“你根基悟性皆是绝佳，唯独缺少灵气滋养与实战历练。温室修行终究难以成才，恰逢秘境松动，于你而言，是最好的历练机缘。”
话音落下，他话锋微转，神色多了几分郑重叮嘱：“但你需谨记，秘境虽为低级，却依旧藏有杀机。机缘与凶险共生，入山之后，不可贪功冒进、不可肆意逞强，万事以稳为先，守心守拙，方能平安获益。”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阿染敛去眼底的雀跃，神色端正，认真应声。
师徒二人辞别老掌柜，提着采购的物资走出药铺。
此时日头渐高，天光澄澈，可远处青冥山脉的上空，却悄然浮起一层淡淡的青雾，袅袅腾腾、缠绕山峦，将深山密林笼罩得朦胧悠远。山间流风不息，裹挟着愈发浓郁的纯粹灵气，缓缓向山下蔓延。
仅仅片刻光景，整条长街的空气，都变得温润清甜，萦绕着微薄的修炼灵气。
街道上往来的寻常百姓只觉身心舒畅、神清气爽，却不知这是秘境将启的前兆，唯有习武之人能清晰感知到这天地气机的剧变。
就在这时，几道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方才离去的沈砚，带着三名资质较好的师弟匆匆折返，快步走到师徒二人身前，神色恭敬又带着几分急切，躬身请示：“师尊，师妹！”
顾长风侧目看向几人：“何事折返？”
沈砚抬眼，目光诚恳，语气郑重：“我等方才前行途中，察觉山间灵气异变，想起宗门古籍记载的青冥秘境之事，猜测秘境即将开启！我等恳请师尊准许，我等愿随师尊、师妹一同入山，既可历练自身，也可护师妹一程，略尽同门之责！”
经今日街市一事，这群记名弟子早已对阿染心服口服。此刻听闻秘境将启，既想借秘境机缘打磨自身，更想守护这位天赋绝世、心性通透的小师妹，弥补先前的浅薄失礼。
顾长风眸光微沉，略一思索，便轻轻点头：“可以。秘境松动，灵气充沛，正好可供你们磨砺根基、查漏补缺。入山之后，你们需谨遵规矩，抱团而行，不得擅自离队，更不得私斗争抢，一切安稳为先。”
“多谢师尊！我等必定严守规矩！”四人闻言大喜，郑重躬身领命，神色愈发恭敬。
阿染站在一旁，看着态度全然转变的几位师兄，心底淡淡了然。
江湖从不是单凭口舌争辩是非的地方，唯有实打实的实力，方能赢得真正的尊重。
先前众人轻视质疑，是因她看似平凡、毫无锋芒；如今她展露天赋、稳住脚跟，同门便真心敬服、甘愿追随。
风过长街，吹动少年衣袂，山间青雾愈发浓郁，隐隐有流光在林间穿梭闪烁。
顾长风抬眸望向云雾缭绕的青山，声线清冽，缓缓落下决断：“休整半刻，即刻入山，等候秘境正式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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