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别过来。”
林虎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嘶哑得像砂纸刮过铁器。
归晚的脚步钉在廊柱后面。她本是来给父亲送新炒的碧螺春,吴妈说老爷最爱这一口,她抢着端来了。此刻茶碗捧在手里,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书房门半掩着,她能看见林虎跪在地上的背影。这个跟了沈家商队十二年的护卫头领,此刻后背的衣服湿透了一大片,贴在肩胛骨上。
“说。”沈怀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林虎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淮北,阴平渡。十七个人,蒙面,武功高,不像是普通的响马。”
“死了几个?”
“六个兄弟。”林虎的拳头砸在地砖上,“对方——只伤了一个。”
归晚的手指收紧,茶碗盖磕碰出清脆的声响。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他们抢了什么?”沈怀远问。
“一只木箱。”林虎说,“三尺长,两尺宽,寻常松木,没上漆。”
“箱子里是什么?”
“是——”林虎的声音低下去,“是老爷吩咐送去洛阳分号的账册。属下清点过,全部是商队采购货物的流水账目,没有银票,没有地契,没有——”
“我知道了。”沈怀远打断了他。
归晚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她侧身躲回廊柱后面,屏住呼吸。
“起来。”沈怀远的声音从门内传来,“下去休息。死去的兄弟,每家抚恤银加倍。”
“老爷——”
“加倍。”
林虎没有再说话。归晚听见他起身的声响,脚步沉重,一步一顿地走出来。
她看见林虎的脸。
那张被风沙磨砺了十二年的粗犷面孔,此刻像被水泡过的纸,皱成一团。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嘴角有一道没擦干净的血痕——不是他的,是抱着死去兄弟时蹭上的。
林虎经过廊柱时,没有看见归晚。
或者说,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归晚等他走远,才从廊柱后出来。手里的茶已经凉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转身想走。
“进来。”
沈怀远的声音不大,但归晚的脚像被钉在地上。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书房里一股陈旧的纸墨味。沈怀远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发黄的纸,边角已经卷曲,纸上画着山川河流的轮廓,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归晚把茶碗放在书案角上,目光扫过那张地图。
她看见“淮北”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红圈。
“爹,商队——”
“没事。”沈怀远把地图折起来,动作很慢,像在折叠一张宣纸,“回去练剑。”
归晚看着他把地图塞进袖中,手指在袖口停留了一瞬。
那只手在抖。
极轻微的,如果不是她盯着看,根本不会发现。
“爹。”归晚没有动,“林叔叔说对方只劫了一只木箱,里面装的是账册。谁会为了账册杀人?”
沈怀远抬眼看他。
那目光像一把没出鞘的剑,刃藏在鞘里,寒气已经透出来了。
“回去。”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练剑。”
归晚张了张嘴,看见父亲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转身走出书房,脚步很轻,轻得像怕踩碎什么。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爹。”
“嗯。”
“那六个叔叔,是沈家的人。”
身后没有声音。
归晚没有回头,走了。
书房里,沈怀远坐在黑暗里。那张地图被他从袖中抽出来,重新展开。烛火跳了一下,照亮了地图角落的一行小字——
“凌霄剑谱,藏于沈氏祖坟。”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地图凑近烛火。
火舌舔上纸缘,慢慢吞噬。
纸灰落在书案上,风一吹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