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祠堂,檀香沉沉。
归晚跪在蒲团上,膝盖硌得生疼。她数着面前牌位的数量,从左边数到右边,又从右边数到左边——三十二位先祖,按辈分排列,最上面的是沈家迁到苏州的第一代老祖宗。
她在第三排最后面,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一块牌位。
没有刻字。
木料是上好的楠木,和旁边那些牌位一模一样,甚至擦拭得更干净,显然有人定期打理。但上面空空荡荡,一个字都没有。
归晚跪着挪过去两步,凑近了看。
木纹清晰,没有刀刻的痕迹。
她伸手去摸。
“归晚。”
沈怀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归晚缩回手,转过身。
沈怀远站在祠堂门口,光线从他身后涌进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他今天穿了一身玄色长袍,腰间系着白布——不是丧服,是祭祖的礼服。
“爹,这块牌位——”归晚指向那块无字牌。
沈怀远走进来,脚步很轻,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音。他在归晚旁边的蒲团上跪下,双手交叠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
沉默了很久。
久到归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那是一位犯了错的先祖。”沈怀远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没资格留名。”
“犯了什么错?”
沈怀远没有回答。
归晚看着那块无字牌,忽然觉得祠堂的温度比外面低了很多。不是冷,是那种让人后脊发凉的、说不清的寒意。
“我们沈家,世代守护一个秘密。”沈怀远忽然说,目光落在先祖牌位上,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秘密,更像在背诵家规,“这位先祖,曾想背弃诺言。”
“什么秘密?”
沈怀远转头看她。
这是归晚第一次在父亲眼中看到那样复杂的情绪。不是严厉,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脚下的深渊,知道自己迟早要跳下去,但还在等。
“等你该知道的时候,”沈怀远说,“你会知道。”
归晚张了张嘴,还想问。
沈怀远已经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一块铁牌。
三寸长,两寸宽,比成年人的巴掌小一圈。铁色乌沉沉的,表面磨得光滑,边角却有些磕碰的痕迹,显然有些年头了。正面刻着一个“沈”字,笔画刚劲,刀刀见骨。
归晚接过来,入手一沉。
铁牌比她想象的重。不是铁的重量,是某种说不清的分量,压在掌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
“这是沈家嫡系的信物。”沈怀远说,“任何时候都不要离身。”
归晚翻过铁牌。背面什么都没有,光滑得像一面铜镜,能模模糊糊照出她的脸。
“这有什么用?”她问。
沈怀远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光从门外涌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但脸依然藏在阴影里。
“有用。”他说,“你只需要记住我的话——任何时候都不要离身。”
归晚把铁牌攥在手心里,硌得掌心生疼。
“爹。”
“嗯。”
“那个秘密,和我有关吗?”
沈怀远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祠堂门口,背影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停了一瞬。
“归晚。”
“嗯。”
“你要好好活着。”
话落,人已跨出门槛。
归晚跪在蒲团上,手里攥着那块铁牌,看着父亲消失的方向。祠堂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三十二位先祖的牌位沉默地注视着她,檀香的烟雾袅袅升起,像无数条看不见的绳索。
她低头看铁牌上的“沈”字。
笔画刚硬,像刀刻的誓言。
她把铁牌贴身收好,铁片的凉意隔着衣料传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从祠堂出来的时候,沈忠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没在扫地,只是站着。
“沈伯。”归晚叫他。
沈忠回过神,脸上浮起笑容:“大小姐,紫藤开了几朵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归晚摇头,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住。
“沈伯。”
“诶。”
“你说你见过沈家最不好的时候,”归晚回头看他,“是什么时候?”
沈忠手里的扫帚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归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大小姐还小。”沈忠笑了,笑容在皱纹里堆叠,像揉皱的宣纸,“有些事,等大小姐大了再说。”
归晚盯着他看了几息,转身走了。
沈忠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手里的扫帚慢慢垂下来,搭在地上。
他仰头看天。
天很蓝,蓝得像假的。
他想起三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大火烧红了半个苏州城,沈家前院的老槐树被烧成了一截焦炭。他想起老主人浑身是血地倒在祠堂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块铁牌。
他想起自己从火场里把铁牌捡出来的时候,掌心烫掉了一层皮。
“快了。”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该来的,终究会来。”
紫藤架下,最早开的那几朵花,在风中微微颤动。
花瓣薄如蝉翼,阳光下几乎透明。
明天,它们就会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