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二楼,人声鼎沸。
说书人柳敬亭把醒木一拍,“啪”的一声,满堂寂静。他六十来岁,花白胡子,穿一领灰布长衫,袖口磨得发白,但一开口,声音像铜钟一样浑厚。
“话说那太行山上,十三路寇首歃血为盟,号称要踏平河北。这一日,中州大侠韩擎天单枪匹马,独上太行!”
归晚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中。
她盯着柳敬亭,眼睛一眨不眨。
顾临渊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剥着花生,把花生衣吹到地上。
“韩大侠立于山门前,长剑出鞘,声如龙吟——”柳敬亭站起来,右手虚握,做了一个拔剑的动作,“‘太行群寇,可敢与某一战?’”
“好!”满堂喝彩。
归晚差点也跟着喊出声,被顾临渊一把按住手腕。
“你冷静点。”顾临渊低声说,手上用了力。
归晚甩开他的手,眼睛还盯着柳敬亭。
“那一战,从日出打到日落。韩大侠一柄青锋剑,横扫十三寇,剑上染血,衣袍尽赤。太行山上,群寇伏尸——”柳敬亭的声音陡然拔高,“无一合之敌!”
“啪!”醒木落下。
全场沸腾。
铜板像雨点一样飞上台去,落在柳敬亭脚边。他弯腰捡起几枚,塞进袖中,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笑,但那笑意在皱纹里藏得很深。
归晚从荷包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想了想,又加了半块,一起丢上台去。
顾临渊看了一眼她荷包瘪下去的速度,没说话。
“表哥。”归晚转过身,眼睛亮得像点了灯,“这个韩擎天,真的很厉害吧?”
顾临渊把一颗花生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声音很轻。
“说书人讲的,都是添油加醋。”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顾临渊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真正的江湖,哪有这么简单。一个人单挑十三个,就算赢了,身上能不留伤?说书人不会讲他回去养了三个月的伤,只讲他横扫群寇的威风。”
归晚皱眉:“你怎么知道他是添油加醋?你又没去过江湖。”
顾临渊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老成。
“我没去过。”他说,又剥了一颗花生,“但我读过他三个不同版本的段子。在杭州,他说韩擎天用了一百二十招。在扬州,他说用了八十招。今天在苏州,他说‘横扫’——连招数都不报了。”
归晚愣住。
顾临渊把花生衣吹掉,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江湖这碗饭,谁吃都得加点盐。不加盐,没人爱吃。”
归晚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觉得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哥,今天有点陌生。
“表哥,你去过江湖吗?”她又问了一遍。
顾临渊没有回答。他把花生丢进嘴里,扭头看向窗外。
归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茶馆一楼角落里,一个戴斗笠的中年人安静地喝着茶。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端着粗瓷茶碗,一口一口地喝着,不急不慢。
那双手很稳。
稳得不像是喝茶的手,更像是握剑的手。
归晚多看了两眼,没有多想。
顾临渊忽然站起来。
“走了。”他说,声音比平时快了一拍,“带你去看绸缎庄。”
“我还没听完——”
“韩擎天在太行山上砍了十三个人,结局就是‘群寇伏尸’,没什么好听的。”顾临渊已经走到楼梯口,回头看她,“你要听真正的江湖,我改天讲给你听。”
归晚愣了一下,站起来跟上去。
走到楼梯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角落里那个戴斗笠的人已经不见了。桌上放着一枚铜板,茶碗里的茶还冒着热气。
人走茶未凉。
归晚和顾临渊走出茶馆的时候,阳光正好。
顾临渊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归晚小跑两步追上去,扯住他的袖子。
“你刚才说什么?”她问,“真正的江湖?你知道什么?”
顾临渊停下脚步,回头看她。阳光落在他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知道的,都在书里。”他说,“我读过的那些江湖秘闻,比柳敬亭讲的精彩十倍。”
“那你讲给我听啊。”
“回去讲。”顾临渊笑了笑,伸手弹了一下她额前的碎发,“你先把你爹的剑法学好,不然听再多江湖故事,也只是一个听故事的。”
归晚捂着额头,瞪了他一眼。
两人沿着河边走,柳絮飞得漫天都是,落在水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雪。
“表哥。”归晚忽然开口。
“嗯。”
“你说,那个韩擎天,是好人还是坏人?”
顾临渊的脚步顿了一瞬。
“不知道。”他说,“这世上没有纯粹的好人,也没有纯粹的坏人。”
“那江湖上呢?”
顾临渊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无奈,更像是一种——担忧。
“江湖上也是。”他说,“记住这句话,沈归晚。”
他没再说话。
归晚走在他身后,看着他月白色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苏州巷子,今天长得像没有尽头。
远处,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戴斗笠的中年人重新坐了下来。
他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目光穿过柳絮,落在河边那两个少年的背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