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音里只剩下钎城那边轻微的呼吸声,平日里温软舒缓的声音,此刻放得很轻很轻,还带着不易察觉的卡顿,尾音微微发颤,像怕惊扰了什么:“……宴安。”
钎城一直在语音里,只是他和陆宴安一样,都是倾听者。
不过陆宴安在听九尾的声音,他在听陆宴安翻书的声音。
然后陆宴安问:“钎城呢。”
他在叫他。
“嗯。”陆宴安缓缓合上书本。
他在想。
这句话在他心里存了大半年。
从去年的某一天开始,从陆宴安第一次在游戏里说“你的射手风格跟我很搭”的那天开始,从陆宴安在语音里随口提了一句“如果打职业的话,好像也行”的那天开始。
那句话就一直存在他心里,像一颗种子,没有发芽,也没有死掉,只是在那里待着,等待一个合适的季节。
现在是合适的季节吗?
他不知道。
但他还是开口了。
“你要不要……”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咽了口唾沫,他停顿的位置很微妙,像是在换气,又像是在仔细的斟酌字眼,“跟我一起打职业?”
跟我一起。
不是来TTG,不是来打比赛,不是来当职业选手。
是跟我一起。
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周诣涛的拇指正好把耳机线的橡胶皮按进指甲缝里,有一点点疼。
疼痛让他知道自己没有在做一个梦,梦里他不会感觉到疼,梦里的宴安也不会对他沉默这么久。
陆宴安看着茶几上那本书的封面。
“跟我一起打职业”。
这句话在他的脑子里转了半圈,撞上了另一句话。
那是更早之前,他在欧洲跑赛道的时候,教练跟他说,赛车最重要的是选对搭档,一个好的领航员能让你少走一半的弯路。
他当时说,我不需要领航员。
教练说,你需要的,你不相信任何人,但是你必须相信一个人。
他当时觉得这句话很蠢。
但现在他的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需要选一个人相信的话,选周诣涛大概不会出什么大错。
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逗留了几秒,他还没来得及剖析这个念头意味着什么,嘴已经替脑子做出了回应。
“好。”
他说得很轻,和他平常回答他们的话一样。
声音轻到对方如果不仔细听就会漏掉。
但他知道周诣涛会仔细听。
周诣涛每次听他说话都很认真,认真到有时候他随口说一句“这个英雄皮肤手感不错”,第二天上线就看到周诣涛也换了一样的皮肤放在主页。
纵容一次吧。
纵容周诣涛。
也是纵容陆宴安。
九尾的声音从稍远的地方爆出来:“我操他真的答应了!我就说他肯定答应!你们刚才谁赌他不答应的?清清是不是你?五百块,转账!”
清清的声音从更远的地方传来,带着被背叛的悲愤:“我怎么知道他答应得这么干脆啊!正常人不都得说‘我考虑一下’吗?这是打职业又不是约排位!”
一群人吵吵嚷嚷,闹得语音频道杂音满天飞,唯独钎城没说话,安静得不像话。
陆宴安甚至以为他那边断了线,过了好久,才听到钎城很轻很轻的一声“嗯”,尾音抖得厉害,带着压抑不住的悸动,还有点不敢置信,像憋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泄出一丝。
那边的语音热闹的过分,陆宴安差点没听清那一声“嗯”。
“周诣涛。”
“嗯?”秒回。
“你那边好吵。”
“没事。你习惯就好。”
“……”
果然呐。
他还是不习惯太热闹的人啊。
语音里的热闹持续了好久,直到钎城说了晚安,众人才依依不舍地挂了语音。
九尾挂之前还反复叮嘱,生怕陆宴安反悔,语气凶巴巴的,却藏着忐忑:“陆宴安你说话算话啊!不许鸽我们!不然我直接飞北京堵你家门口,听到没有!”
陆宴安淡淡应了一声:“知道。”
钎城的声音最后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宴安,我等你。”
挂掉语音之后,陆宴安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游戏里撞车周诣涛,那个问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是不是不太爱说话”的射手,语音里的声音小心得像怕敲碎什么东西。
偶尔去广州应该也不错。
至少不会无聊。
毕竟北京确实太闷了。
窗外的月光落在茶杯边缘,水面微微晃了一下。
周诣涛这句话和今晚的月光差不多。
轻的,软的,不声不响地落在某个地方,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沾了一身。
那句话现在也很蠢。
为什么还要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