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晚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天,她眯着眼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号码让她的睡意瞬间消散——李哥,她的债主之一,也是这条街上有名的“放贷王”。
沈清晚喂……
李哥沈小姐,该还钱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油腻得像抹了猪油。
李哥这个月的利息三十万,今天下午六点之前,我要见到钱。
沈清晚李哥,我们说好的是月底——
李哥行了,那已经是上个月的事了。
李哥打断她。
李哥沈小姐,你要是不方便,可以用别的方式抵债嘛。
李哥你那咖啡馆的地段虽然偏了点,但好歹也是临街的铺面……
沈清晚我不会卖咖啡馆的。
沈清晚攥紧手机。
沈清晚钱我会想办法,你再给我三天——
李哥记住了是今天下午六点。
李哥的声音冷下来,没了刚才的虚情假意。
李哥晚一分钟,利息翻倍。
李哥你应该知道我李哥的规矩。
电话挂断了。
沈清晚坐在床上,盯着被雨水打湿的窗户发呆。
三十万。
她的银行卡里只剩不到两万块,咖啡馆的流水刚好够维持日常开销,这个月的房租还没交,供应商的货款还欠着……
她深吸一口气,逼自己冷静下来。这两年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绝望——每次以为已经跌到谷底,命运就会再踹她一脚,让她摔得更深。
沈清晚洗漱换衣服出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但天上还压着厚厚的云层,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先去咖啡馆开门,把昨天剩的面包热了热当早饭,然后开始一天的准备工作——磨豆、调机器、擦桌子、摆鲜花。
这是一天中最让她心安的时光。
忙起来的时候,她可以暂时忘记那些债务、那些威胁、那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追债人。只想着一件事:把这杯咖啡做好,让客人满意。
上午十点,店里来了第一波客人——两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叽叽喳喳地点了两杯奶茶,坐在窗边写作业。
沈清晚正在吧台后面记账,门铃又响了。
沈清晚欢迎光——
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进来的是三个男人。打头的那个脖子上挂着金链子,剃着板寸头,嘴里叼着烟,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踩得地板咚咚响。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五大三粗的壮汉,其中一个手里还拎着根棒球棍。
金链子男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窗边那两个高中生身上。
金链子男闲杂人等,滚出去!。
两个高中生瞬间被吓得脸色发白,抓起书包就跑。
沈清晚的手在吧台下面攥紧了,但面上还算镇定。
沈清晚李哥说了今天六点,还有八个小时。
金链子男李哥让我来看看你,怕你跑了。
金链子男走到吧台前面,烟灰弹在地上。
金链子男你这咖啡馆生意不错啊,今天要是还不上钱,咱就拿东西抵。
他说着,目光扫向角落里那把古琴。
沈清晚的心猛地一紧,几乎是本能地挡在了金链子男面前。
沈清晚那是非卖品。
金链子男非卖品?
金链子男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金链子男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不还钱,你的东西就是李哥的东西。
金链子男这叫什么?这叫抵押物。
沈清晚我说了,今天六点之前我会还钱。
金链子男拿什么还?
金链子男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猥琐。
金链子男沈小姐,你这几年也还了不少了吧?
金链子男东拆西借的,还有谁肯借给你?
金链子男要不……你陪李哥喝杯酒?
金链子男喝一杯减一万,怎么样?
他身后的两个壮汉发出粗鄙的笑声。
沈清晚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胸腔里翻涌着一股怒火,但她死死压住了。跟这种人硬碰硬,吃亏的只会是她。
沈清晚请你们出去。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没有退让半步。
沈清晚我会跟李哥沟通,但请你们现在离开我的店。
金链子男哟呵,还挺横。
金链子男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
金链子男兄弟们,给她点颜色看看。
壮汉拎着棒球棍走向展示柜——
“砰!”
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金链子男猛地转身,看到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杯奶茶,正用一种很无辜的表情看着屋里的一切。
秦霄贤哟,这么多人?
秦霄贤歪了歪头。
秦霄贤你们的服务态度也太好了吧?
秦霄贤一大早就有这么多人来喝咖啡吗?”
沈清晚愣住了。
是昨晚那个说相声的。
金链子男打量了秦霄贤一眼,见他穿着休闲,长相斯文,一看就是好欺负的类型,立刻又恢复了嚣张气焰。
金链子男兄弟,今天这店不开张,改天再来吧。
秦霄贤不开张?
秦霄贤像是没听懂,低头看了看手里喝了一半的奶茶。
秦霄贤可是我已经买好了,就想找个地方坐着喝。
秦霄贤我看这家店挺好的,坐着舒服。
他径直走过金链子男身边,在窗边的位子坐下,翘起二郎腿,优哉游哉地喝起奶茶来。
金链子男的脸黑了。
金链子男我说了,今天这店不开张。
秦霄贤你说了不算吧?
秦霄贤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天真的困惑。
秦霄贤你是老板吗?
秦霄贤我看着老板是那位小姐啊。
他朝沈清晚努了努嘴。
沈清晚刚要开口,金链子男已经走到秦霄贤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金链子男兄弟,我不管你是哪条道上的,今天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金链子男识相的就赶紧走,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秦霄贤我倒是挺痛快的。
秦霄贤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秦霄贤倒是你,看起来不太痛快。
秦霄贤怎么了?
秦霄贤被人欠钱了?
秦霄贤欠了多少?
金链子男三百万。
金链子男下意识回答,说完就后悔了——他跟一个外人说这些干什么?
秦霄贤三百万?
秦霄贤吹了声口哨。
秦霄贤是挺多的。
秦霄贤不过这位小姐说今天六点还,那你就等到六点呗。
秦霄贤你要是把她店砸了,她上哪儿赚钱还你?
秦霄贤你不就亏了吗?”
金链子男被噎了一下。
秦霄贤继续说。
秦霄贤我做生意的,最懂这个道理。
秦霄贤债主最怕的不是欠债人不还钱,而是欠债人死了残了跑路了。
秦霄贤你得让人家活着,活着才能赚钱,赚钱才能还你。
秦霄贤你把人家店砸了,她没了收入来源,你的钱就打水漂了。
秦霄贤这笔账你不会算?”
金链子男张了张嘴,竟然觉得他说得有几分道理。
秦霄贤所以啊。
秦霄贤喝了一口奶茶,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
秦霄贤你就等到六点呗。
秦霄贤反正就八个小时,回去睡一觉就到了。
秦霄贤到时候她还不上,你再来砸也不迟。
金链子男犹豫了。
他本来就没打算真的动手,李哥的意思是来吓唬吓唬沈清晚,让她知道怕。现在既然有人给了台阶下,他也懒得节外生枝。
金链子男行。
金链子男指了指沈清晚。
金链子男六点,我准时来。
金链子男到时候见不到钱,别怪我不客气。
他一挥手,带着两个壮汉走了。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沈清晚靠着吧台,双腿发软,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她看着窗边那个悠然自得喝着奶茶的男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秦霄贤扭头看她,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秦霄贤你这儿有甜点吗?
秦霄贤我想吃块蛋糕。
沈清晚……有。
沈清晚机械地应了一声,转身去拿蛋糕。
她把一块提拉米苏放在秦霄贤面前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秦霄贤看了她的手一眼,没说什么,低头吃蛋糕。
沈清晚刚才……谢谢。
沈清晚的声音很轻。
秦霄贤谢什么?
秦霄贤抬头,一脸无辜。
秦霄贤我就是来喝咖啡吃蛋糕的。
秦霄贤他们在那站着碍事,我就跟他们聊了几句,也没干什么。
沈清晚看着他,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一丝破绽——这个人真的只是在巧合的时间出现在巧合的地点,说了几句巧合的话吗?
但秦霄贤的表情实在太真诚了,真诚到让人无法怀疑。
沈清晚你怎么知道我的店?
秦霄贤昨晚不是来过嘛,觉得好,今儿就来了。
秦霄贤回答得理所当然。
秦霄贤你们家咖啡不错,蛋糕也好吃。
沈清晚你昨晚喝了咖啡,今早又喝奶茶?
沈清晚不怕睡不着?
秦霄贤我习惯了。
秦霄贤耸肩。
秦霄贤晚上演出,白天睡觉,作息跟正常人反着来。
秦霄贤现在对我来说是晚上,喝奶茶不耽误。
沈清晚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她回到吧台后面,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久未联系的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拨出去。
这个月的利息三十万,就算把咖啡馆所有的钱都凑上,还差二十八万。
她还能找谁借钱?
姑姑家已经借过两次了,不好意思再开口。大学同学各奔东西,有的还联系,但谁也不是能拿出几十万的人。那些放贷的更是不能碰,借了就是无底洞。
秦霄贤吃完蛋糕,端着盘子走过来,放在吧台上。
秦霄贤多少钱?
沈清晚蛋糕十八,奶茶你自带的,不用钱。
秦霄贤扫码付了二十,看了一眼沈清晚的脸色,忽然说。
秦霄贤你看起来很愁啊。
秦霄贤三十万的事儿?
沈清晚苦笑。
沈清晚你听到了?
秦霄贤我又不聋。
秦霄贤歪着头看她。
秦霄贤三十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秦霄贤你要是真缺钱,我可以借你。
沈清晚愣住了。
她抬头看秦霄贤,想从他的表情里判断这句话是认真的还是随口一说。但秦霄贤的表情还是那样——天真、无辜、带着点傻气,完全不像在开玩笑。
沈清晚你……借我?
沈清晚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到。
沈清晚你一个说相声的,能借我三十万?
秦霄贤说相声的怎么了?
秦霄贤笑了。
秦霄贤说相声的就不赚钱了?
秦霄贤我一场商演十几万呢,存了点小金库。
沈清晚盯着他看了五秒钟,然后摇头。
沈清晚不用了,我们非亲非故的,我不能借你的钱。
秦霄贤可以打借条啊,算利息也行。
秦霄贤说得轻描淡写。
秦霄贤反正钱放银行也没什么利息,借给你还能赚点。
沈清晚你为什么愿意借给我?
沈清晚的声音变得锐利起来。
沈清晚你根本不了解我,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万一我跑路了怎么办?
沈清晚你的钱就打水漂了。
秦霄贤想了想,认真地说:
秦霄贤你要是跑路了,那就算我看走眼了。
秦霄贤但我觉得你不会。”
沈清晚……就因为你觉得?
秦霄贤就因为我觉得。
秦霄贤笑了。
秦霄贤而且你弹琴那么好听的人,应该不是坏人吧?
秦霄贤我的直觉一向很准。
沈清晚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
这个男人说话的方式很奇怪——明明是在说一件很不靠谱的事情,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
沈清晚不用了。
她最终还是拒绝了。
沈清晚我会想办法的。
秦霄贤行吧。
秦霄贤没有坚持,转身走向门口,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朝后摆了摆。
秦霄贤晚上六点你要是还没想到办法,就打我电话。
秦霄贤我昨晚的名片你应该还没扔吧?
门铃响了一声,他消失在街角。
沈清晚攥着手机,掌心全是汗。
下午五点四十五。
沈清晚坐在吧台后面,面前的桌上摊着银行卡、钱包、记账本和一沓零钱。她把所有能凑出来的钱都算了一遍——三十二万七千八百六十四块。
这里面有两万是她卡里的全部积蓄,五万是这个月咖啡馆的流水(包括还没来得及付给供应商的货款),三万是她从信用卡里套出来的,剩下的是她把能卖的东西都卖了凑出来的。
不对,不是“都卖了”。
角落里那把古琴还在。
有人愿意出一百万买那把琴,她拒绝了。不是因为一百万太少,而是因为那是父亲留给她最后的东西。
沈清晚把三十二万多块钱装进一个信封,深吸一口气。
还差——七万多。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闪过一个念头:要不要给那个人打电话?
秦霄贤。德云社相声演员。一个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陌生男人。
他会真的借钱给她吗?还是只是一句客套话?如果她打了这个电话,对方反悔了,她岂不是更难堪?
五点五十八分。
金链子男准时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的还是那两个壮汉。
金链子男沈小姐,钱准备好了吗?
沈清晚站起来,把信封推过去。
沈清晚三十二万七千八百六十四块。
沈清晚这个月的利息是三十万,多了两万多,就当我还下一期的部分利息。
金链子男拿起信封,数了数,脸色沉下来。
金链子男不够。
金链子男李哥说了,三十万是利息,你还欠着三百万本金没动。
沈清晚我没说过这个月要还本金。
沈清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沈清晚合同上写的很清楚,本金一年一结,利息按月支付。
沈清晚今年的本金还没到结算时间。”
金链子男把信封往桌上一拍。
金链子男沈小姐,你别跟我咬文嚼字。
金链子男李哥的意思是,你要是能按时还利息,那咱们就按合同走。
金链子男你要是还不上——
沈清晚我还上了。
沈清晚指着信封。
沈清晚三十二万多,足够付这个月的利息了。
金链子男你——
秦霄贤我替她还。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秦霄贤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的样子。他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顺手递给沈清晚。
沈清晚愣住了。
沈清晚你——
秦霄贤拿着。
秦霄贤把信封塞到她手里。
秦霄贤七十万,够还这个月的了,剩下的留着付下个月的。
沈清晚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背面写着密码。
她抬头看秦霄贤,后者正笑眯眯地看着金链子男。
秦霄贤钱还了,利息也付了,你们可以走了吧?
秦霄贤别耽误人家做生意。
金链子男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拿起那个装了三十多万的信封,带着两个壮汉走了。
店里再次安静下来。
沈清晚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跌坐在椅子上。
沈清晚你……你为什么……
秦霄贤我说了,我觉得你不会跑路。
秦霄贤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撑着头,看她。
秦霄贤而且我看你挺顺眼的,借钱给你我乐意。
沈清晚这不叫借钱。
沈清晚的声音有点发抖。
沈清晚这叫施舍。
沈清晚七十万,不是七十块,我拿什么还你?
沈清晚我的咖啡馆一个月流水才五六万,除去成本和开销,一个月能剩一万就不错了。
沈清晚七十万,我要还五年多,还不算利息。
秦霄贤那就还五年呗。
秦霄贤耸肩。
秦霄贤我又不急用钱。
沈清晚张了张嘴,鼻子突然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两年,她一个人扛着三百万的债务,被债主追着跑,被人羞辱,被人威胁,从来没有人伸出援手——直到今天。
沈清晚我会还给你的。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逼回去。
沈清晚每一分钱都会还。
沈清晚利息按银行算。
秦霄贤不用利息。
秦霄贤站起来。
秦霄贤你多给我弹两首曲子就行。
秦霄贤你那天的《广陵散》我还没听够呢。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沈清晚的眼睛,那一刻,他眼底的傻气消失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认真。
秦霄贤沈清晚,以后有人欺负你,就告诉我。
门铃响了,他走了。
沈清晚看着手里的银行卡,久久没有动。
她不知道的是,秦霄贤走出咖啡馆后,并没有离开。他站在街角,点燃一支烟,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秦霄贤查到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
不重要配角(男)秦少,沈鹤亭的死确实有蹊跷。
不重要配角(男)当年的法医报告被人动过手脚,我们的人正在查。
不重要配角(男)另外,今天来的那三个人,是东城区李强的马仔。
不重要配角(男)李强背后有人指使,具体是谁还在查。
秦霄贤继续查。
秦霄贤吐出一口烟雾。
秦霄贤另外,帮她把剩下的债全清了。
秦霄贤以她的名义。
不重要配角(男)秦少,那些债加起来——
秦霄贤我说了,全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不重要配角(男)……是。
秦霄贤挂了电话,回头看了一眼那间亮着暖黄灯光的咖啡馆,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秦霄贤沈清晚,你不会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他把烟头掐灭,转身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