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雨下的毫无征兆,半个小时前还是晴空万里,此刻就已经是乌云密布,雨水似瀑布一样。
沈清晚站在咖啡馆的落地窗前,不知在想什么的看着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将窗外的霓虹灯搅和成一团模糊的光晕。店里只剩下她一人了,最后的一桌客人也早在十分钟之前就顶着暴雨匆忙离开了。
花店老板林姐清晚啊,你还不走吗?
隔壁的花店的老板娘探头伸进来,手里还攥着一把雨伞。
花店老板林姐这雨啊越下越大的,再不走就该困在这里了
沈清晚听到隔壁老板娘的声音回过神,勉强笑了笑。
沈清晚我在收拾收拾就走,林姐你先回吧。
花店老板娘犹豫了一下,还是撑着伞冲进了雨水里。
老板娘走后咖啡馆重新回归寂静。
沈清晚慢悠悠的走到了吧台后面,拿起了那块被她擦了三遍的抹布,却是迟迟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她的目光落在了收银台旁边的那张倒计时的日历上——距离房租到期还有七天,离银行贷款的最后还款日还有十五天,这间咖啡馆彻底关门大吉大概不会超过一个月......。
三百万。
这个数字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里已经整整两年了。
父亲去世的那年,留下的不仅是半张残缺的琴谱和一把传了七代的古琴,还有张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三百万债务。
债主换了又一拨,利息滚了一茬又一茬,她卖掉了房子,退了学,开了这间勉强糊口的咖啡馆,现在却连利息都要还不上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抹布甩在了吧台上面,转身走向角落里面的那架古琴。
这是店里唯一一件像样的东西——不对,应该说这事他啊唯一剩下的东西。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
沈父(沈鹤亭)琴在,沈家在;琴亡,沈家灭。
所以她绝不会卖掉这把琴。
即使有人开出的价格是五百万,那是她欠债金额的两倍,她也不会卖。
沈清晚在琴的面前坐下,纤长的手指佛过琴弦,发出一声声低沉的嗡鸣。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父亲教她弹奏出第一首曲子的场景——
《广陵散》。
嵇康临行前弹奏的那首绝响,也是她父亲最爱的曲子。
指尖落下,琴声想起。
在屋里回荡着,起初是极轻极缓的,像是雨滴落在湖面,一圈圈荡开涟漪。渐渐地,旋律变得激昂起来,金戈铁马之气扑面而来,仿佛千军万马在琴弦上奔腾。
沈清晚弹得很是投入,丝毫没有注意到咖啡馆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雨水顺着门外站着的人的大衣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水渍。来人约莫二十七八岁,身材高挑,长相俊美得不像是该出现在这条老旧商业街的人物。
他穿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多了几分凌乱的禁欲气质。
他的目光越过空荡荡的咖啡桌,落在角落里弹琴的女人身上。
女人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微颤,眉心微蹙,整个人沉浸在音乐中,对外界毫无知觉。
男人慢慢走近,在一张靠近她的桌子旁坐下,安静地听着。
一曲终了。
沈清晚的指尖离开琴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睁开眼的瞬间,她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一个陌生男人就坐在三米外的地方,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沈清晚你……你是谁?!什么时候进来的?
沈清晚的声音因受到了惊吓而拔高了八度。
男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看起来有点傻乎乎的笑容——如果忽略那双太过锐利的眼睛的话。
某某我进来好一会儿了,看你在弹琴就没打扰你。
他的声音低沉好听,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京腔。
某某弹得真好听,再来一首呗?
沈清晚皱了皱眉。
沈清晚不好意思,我们已经打烊了。
某某我看门开着就进来了。
男人指了指门口。
某某外面雨太大了,让我躲躲呗?
某某我点东西喝,不白占你座儿。
他说着,还真掏出手机扫码支付了五十块,然后抬头看菜单。
某某你们这儿什么最好喝?
沈清晚张了张嘴,想说营业时间已经结束了,但对上那双带着恳求意味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沈清晚……焦糖拿铁,少糖。
某某那就来一杯这个。
男人笑得像个阳光大男孩。
某某谢谢老板。
沈清晚转身去做咖啡的间隙,从余光里打量着这个男人。他坐在窗边最好的位置,脱了大衣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藏蓝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他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这样的人不像是会出现在这条街上的。
这一带是老城区,街面破旧,房租便宜,住的大多是刚来北京打拼的年轻人和在这混了半辈子的老京城。而这个人,浑身上下写满了“不属于这里”四个字。
咖啡做好的时候,沈清晚端着托盘走过去,刚要把杯子放下,男人突然开口。
某某你刚才弹的是《广陵散》吧?
沈清晚的手一顿。
沈清晚你听出来了?
某某嗯,听过几次。
男人接过咖啡杯,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墙角的古琴。
某某你这琴不错,是老物件吧?
沈清晚嗯,祖传的。
某某祖传的?
男人似乎来了兴趣。
某某你们家是做什么的?
某某怎么还传古琴?”
沈清晚的防备心立刻竖了起来。这两年,有太多人打听她家的琴了——有的是真心想买,有的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还有的,她至今都不知道是什么目的。
沈清晚就是普通人家。
她语气淡了几分。
沈清晚您慢慢喝,我去后面收拾。
某某诶,别走啊。
男人叫住她,伸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秦霄贤我叫秦霄贤,德云社说相声的。
秦霄贤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弹琴真好听,改天想请你给我捧个场。”
沈清晚接过名片,上面印着“德云社相声演员 秦霄贤”几个字,设计得很简单,但纸质极好,触感温润如玉。
沈清晚德云社?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沈清晚你是说相声的?
秦霄贤不像吗?
秦霄贤歪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傻气。
秦霄贤很多人都说我不像,说我长得太帅了。
沈清晚没忍住,嘴角微微上扬。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笑。
秦霄贤的目光在那抹笑意上停留了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喝咖啡。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坐了十几分钟,外面的雨渐渐小了。秦霄贤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起身穿大衣,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秦霄贤对了,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沈清晚沈清晚。
秦霄贤清晚……好名字。
他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韵味。
秦霄贤沈小姐,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帮忙,可以打名片上的电话。
沈清晚谢谢,不过我没什么需要帮忙的。
秦霄贤笑了笑没有说什么,推门而出。
雨后的街道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昏黄的路灯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光晕。秦霄贤走出十几步,拐进一条小巷,一辆黑色的轿车已经停在巷口等他。
车内,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递过来一个平板。
不重要配角(男)秦少,查到了。
不重要配角(男)沈清晚,二十五岁,沈家第七代传人,父亲沈鹤亭十六年前死于意外,母亲次年病逝。
不重要配角(男)目前身负三百万债务,债主是……
秦霄贤不用念了。
秦霄贤接过平板,目光落在屏幕上沈清晚的照片上。
秦霄贤我亲自跟。
不重要配角(男)可是组织那边……
秦霄贤我说,我亲自跟。
秦霄贤的声音依然温和,但语气里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秦霄贤夜阑阁’的情报网全部启动,我要知道十六年前沈鹤亭怎么死的真相。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沈清晚弹琴时的侧脸。
那首《广陵散》,他在别处听过——在一个不应该有人会弹这首曲子的人那里。
那个人,在临终前告诉他。
某某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弹《广陵散》的女人,保护好她。
某某因为她的命,连着九门。”
秦霄贤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秦霄贤回剧场吧,今晚还有演出。
轿车驶入夜色,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咖啡馆里,沈清晚收拾完最后一件事,关了灯,锁好门。她没有带伞,只能把包顶在头上冲进雨里。
跑过街角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挂着“暂停营业”牌子的咖啡馆。
冥冥之中,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感觉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会不一样。
而她不知道的是,这种改变,比她想象的要剧烈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