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刑之日天降碎雪,明明盛夏,却落了满城寒霰,似苍天为他披孝。
都城中央断头高台,围满了闻讯赶来的江湖各派、市井百姓,乱石与唾骂源源不绝,人人都在唾骂祸乱苍生的青筠妖人。
高台之下,六人分立三面,一身锦衣华袍,风光在身,却是全场最煎熬的六人。
马嘉祺一身玄色宗主朝服,手握监斩令牌,令牌冰凉硌手,指尖早已掐出深深血痕。按规矩,午时落刀,监斩官亲手掷牌便是行刑号令。他身居正道顶峰,如愿稳住玄宸阁百年基业,可目光落在刑场白衣身影上时,五脏六腑像被冰雪冻裂。
丁程鑫立在右侧,玉扇紧闭,往日风月从容尽数消散,眼底凝着化不开的死寂。他筹谋半生算尽阴谋,唯独算不出自己要亲眼目送满心呵护的小师弟赴死,每一次呼吸,都裹挟蚀骨愧疚。
宋亚轩裹着云梦泽仙袍,素衣被寒风碎雪打湿,从前最爱缠着张真源采药嬉闹的少年,眼下双目红肿,死死咬着下唇不肯出声,泪水混着落雪不停滑落,早已打碎半生信奉的善良。
刘耀文佩剑入地,剑身大半没入青石,掌心攥紧剑柄满是血痕。昨日深夜他私自潜入地牢,亲眼看见张真源蜷缩在地,靠着银针勉强吊着性命,满身旧伤新疮无一处完好,那时便已经心生疑窦,却碍于大局不能私自劫法场。他亲手拔剑相向的人,是拼尽性命护他一生之人。
严浩翔位列官宦首列,一身锦袍权倾朝野,这桩斩刑的批文出自他手,朝堂隐患尽数消除,权势安稳如愿以偿,可眼底再无半分得志之色,只剩沉沉死寂。
贺峻霖隐在人群侧方,怀中揣着所有阴谋证据,字字句句都能洗清张真源满身污名,却受天道契约束缚,半句不能公之于众,只能眼睁睁看着救命之人踏上死路,周身冻得浑身发颤。
高台之上,张真源锁链卸去,单薄的旧白衣被漫天落雪覆上一层白霜,满身刑伤外露,皮肉溃烂狰狞,往日温润如玉的模样被酷刑磨得只剩憔悴枯槁。
镇命心脉在连日刑罚与戾气反噬下早已濒临破碎,他靠着一口心气撑到刑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唇角时不时溢出淡淡血丝,却眉眼平和,不见半分怨恨。
风雪吹落他发间积雪,腰间紫竹箫被收走,此生再无箫音渡人。
监斩官高声宣读罪状,条条罪名栽赃堆砌,句句诛心,台下谩骂此起彼伏。
张真源抬眸,越过人山人海,稳稳落在台下六位兄弟身上,目光温柔一如当年望归台滴血结义之时。
那时春风正好,七人举杯立誓,此生不离不弃,共守江湖。
如今风雪刑场,生离死别,昔日誓言尽数成空。
他轻轻弯了弯唇角,无声启唇,只用口型道出四字:岁岁平安。
这是他留在世间最后的祝愿。
午时将至,日影移至正中。
马嘉祺握着令牌的手不停颤抖,耳边仿佛回荡起年少时张真源温软的呼唤,喉头腥甜上涌,迟迟无法掷下令牌。身侧长老频频催促,江湖百姓呼声震天,宗门大义压身,由不得他心软徇私。
终是闭紧双目,狠下心,令牌脱手坠落。
马嘉祺“行刑!”
刽子手高举寒刃,刀锋映着漫天白雪,寒光刺眼。
刘耀文猛地闭紧双眼,指甲抠破掌心血肉;宋亚轩再也撑不住,踉跄半步险些跌坐在地;丁程鑫别过头,不忍目睹断头一幕;严浩翔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贺峻霖捂住嘴巴,压抑不住哽咽落泪。
利刃落下。
鲜血喷涌,溅落满台白雪,红白相融,刺目万分。
一代青筠祭酒,身负救世命格,救过万千流民,解过天下奇毒,最终死于自己拼尽全力守护的世道与手足眼前。
同一瞬,深埋山河底下肆虐数年的滔天戾气骤然烟消云散,盘踞江湖多年的前朝余孽与魔教势力莫名土崩瓦解,所有阴谋诡计随他身死尽数败露,天道契约彻底作废。
真相,姗姗来迟。
台下骤然哗然,陆续有人爆出当年毒疫、门派惨案全是反派嫁祸,张真源自污罪名、身受酷刑、从容赴死,从头到尾都是在用性命保全六位兄弟,以一己之身扛下所有天谴祸事。
雪越下越大,掩埋刑台血迹,也掩埋少年一生清白。
六人僵在原地,如遭雷击,浑身冰冷。
他们赢了江湖安稳、锦绣前程、一世无忧,却永远弄丢了那个事事以他们为先、独自赴死的张真源。
往后百年,江湖太平,六人名留青史,坐拥江山风月。
马嘉祺终生留守望归台,日日独守空庐,以余生祭拜;
丁程鑫弃了风月楼,散尽毕生智谋,走遍山河四处搜寻张真源零星遗骨,至死无果;
宋亚轩闭门云梦泽,再不碰医术仙草,一辈子孤身一人,再也不信世间温情;
刘耀文解散烈刃堂,佩剑封存,常年守在当年行刑的断头高台,风雪无阻;
严浩翔推掉朝堂高官厚禄,散尽家财,广开药铺救济贫苦,以此赎罪;
贺峻霖整理平生搜集的全部卷宗,刻碑立传,将青筠真源的隐忍与牺牲昭告天下。
世间再无青筠客,无人再以银针渡苍生。
岁岁风雪年年落,六位余生,尽是无穷无尽、无法偿还的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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