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嘉“我知道。”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
赵嘉“我知道秦国不会罢休。嬴政那小子,比我小四岁……我小时候在邯郸见过他。”
他转过身,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半边脸被烛光照亮,那张脸年轻却已布满沧桑。
赵嘉“那时候他还是秦国的质子,寄居在邯郸城里。瘦瘦小小的,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被赵国的宗室子弟欺负。他们朝他扔石头,骂他‘秦狗’,逼他学狗叫。”
赵嘉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涌动着暗流:
赵嘉“但我记得他看人的眼神。有一次,他被几个公子按在地上打,我刚好路过,喝止了他们。他被扶起来,满身是泥,嘴角流血,但他没有哭,甚至没有道谢。他只是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赵嘉“那眼神……”
赵嘉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赵嘉“像狼。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冰冷的、计算的眼神。他在打量我,评估我,记住我。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个孩子如果活着回到秦国,将来一定会成为赵国的大患。”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深处的忧虑:
赵嘉“秦国的目标从来不是一城一地,是整个天下。自孝公用商鞅变法起,历经惠文王、武王、昭襄王、孝文王、庄襄王,六代秦王,一百多年,秦国的目标从来没变过——东出,一天下。”
赵子安“赵国是秦国东出的最大障碍。”
我低声说,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陈述。来自现代的历史知识告诉我,在秦始皇统一六国的道路上,赵国是最顽强、最难啃的骨头。
赵嘉“对。”
赵嘉点头,走回桌边,蘸着茶杯里残余的凉水,在檀木桌面上画图。水迹在烛光下泛着微光,勾勒出七国的轮廓。
赵嘉“你看,赵国在秦国东边,像一把匕首插在秦国侧翼。秦国打韩国,赵国可以南下渡河救韩;秦国打魏国,赵国可以东出太行助魏;”
赵嘉深吸一口,然后又叹出一口哀叹,然后继续给妹妹科普。
赵嘉“更甚者,如果秦国打楚国……赵国甚至可以西出攻秦的河西之地。只要赵国还在,秦国就不敢全力东进,就必须在河东、太原、上党三地驻扎重兵,防备赵国。”
他的手指在水迹地图上移动,从咸阳画到邯郸,那条线曲折而坚定:
赵嘉“所以秦国一定要灭赵。不是今年,就是明年,或者后年……但迟早的事。秦国的国力,现在已经是赵国的数倍。他们的军队,他们的粮草,他们的兵器……赵国拿什么挡?”
他抬起头,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泪水,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灼热的东西:
赵嘉“所以子安,我让你嫁出去,不是要保全赵国——赵国保不住了。我是要保全你。你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之一。我只要你活着,哪怕赵国亡了,哪怕邯郸城破,哪怕赵氏绝祀了,我也要你活着。”
提到“最亲的人”,我的眼泪又控制不住地掉下来。
我们的母后,赵国的王后,那个温柔美丽的女人。
我记得她的样子——总是穿着淡青色的深衣,发髻上插着一支简单的玉簪,身上有淡淡的草药香。
她会抱着我,坐在庭前的海棠树下,给我讲她少女时的梦想:
想游遍赵国的山川,想去看看代地的草原,想听漳河春汛时的涛声。
赵嘉“母后她……”
赵嘉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背过身去,但我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