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的石板冷得像三九寒冰,寒气透过薄薄的鞋底直往骨髓里钻。
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并非全是装出来的恐惧——尽管十七年来,我早已习惯在这座吃人的宫殿里戴上面具。但此刻不同。此刻的寒意来自灵魂深处,来自对即将发生之事的清醒预知。
赵子安甚至能猜出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赵国九卿大夫们,此刻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秃鹫,沉默地站在殿中。
没有人说话,但那种压抑的、几乎可以触摸到的窥视,如同实质般穿透十二重绢纱帘幕,压得人喘不过气。我能闻到他们身上混杂的气味。
陈年竹简的霉味、熏香遮掩不住的汗味,还有某种更隐秘的、属于权力交易场所特有的铜锈与血腥混合的气息。
太子赵嘉掐住我肩膀的手如同铁钳,手指精准地按在我的肩井穴上,那是习武之人才懂得的手法,既不会留下明显淤青,又能让人痛彻心扉。

“站直。”
他的声音贴着我的耳廓传来,温热的气息与话语的冰冷形成诡异反差。

“你是赵国的公主。”
我试图挣开,但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按在我的后颈——那是控制野兽的姿势,我在马厩见过驯马师这样制服烈马。

“诸位臣工看清楚了。”
赵嘉的声音突然抬高,不高,却清晰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某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这就是赵国公主的担当。”
那声音如此刺耳,锦帛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被无限放大,伴随着丝线断裂的细微噼啪声,像是某种古老祭礼开始的信号。
我想质问赵嘉,用尽我两世为人的全部勇气:
“你还是不是那个会在我生病时整夜守着我、会牵着我的手教我走路、会摸着我的头说‘子安别怕,有王兄在’的哥哥?还是不是那个在母后灵前发誓要护我们一世周全的赵嘉?”
但我张不开口。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扼住。
不只是恐惧,更是一种更深层的、属于这具身体的本能。
十七年的宫廷生活早已在我的灵魂深处刻下烙印……
只有破碎的呜咽从齿缝间溢出。断断续续的,连我自己听来都软弱得可笑。
我甚至分不清这抗拒是真是假。因为我知道,在这里,在这个战国末年的赵国宫廷。我只是一个象征,一件可以展示、可以交易、可以在必要时牺牲以证明某种“决心”的筹码。而今日这场戏……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了。
温和,平稳,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敬意,但听在我耳中却比毒蛇吐信更令人毛骨悚然:

“太子储君大才。”
是郭开。一定是郭开。
这个时候没人敢说话的。
那个在我现代记忆中会谗言害死李牧、葬送赵国的奸相。我从未见过他,只偶尔在宫宴时隔着重重帷幕听过他说话。
总是这样,温和得滴水不漏,恭敬得无懈可击,却总能在最恰当的时候说出最致命的话。
但此刻这声音,温和得近乎诡异,字正腔圆的赵国土话里,我竟听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不是对权力的兴奋,也不是对阴谋得逞的兴奋,而是一种……
看到有趣戏码上演的、近乎艺术鉴赏般的病态兴
历史上的郭开,在赵国灭亡后安然跑到秦国,继续做官,活得比大多数忠臣都长久。秦国会接纳一个亡赵之相,绝不仅仅因为钱财贿赂。这个人手里一定有什么。
情报?把柄?还是某种我们尚未察觉的能力?
或者更可怕的是:他已经在通秦了。而今日这场戏,会不会就是他献给新主子的投名状?
时间失去了意义。我不知道这场名为担当的仪式持续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炷香,也许有一个时辰。每一息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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