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涩的海水灌入肺叶,像是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穿刺。
陈海是被剧烈的咳嗽呛醒的。
身下是粗糙的沙砾,耳边是海浪拍打礁石的单调声响。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只能看到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以及几颗尚未隐去的残星。
陈海!陈海你醒了!
一张满是泪痕的脸庞出现在视野中。阿秀跪坐在他身边,双手紧紧抓着他冰冷的手掌,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陈海试图坐起来,但胸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不得不重新倒回沙滩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肩的伤口已经被阿秀用撕碎的衣角草草包扎过,但鲜血依然在不断渗出,将身下的沙子染成了一片暗红。
失血过多,体温正在流失。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
“别哭……”陈海抬起手,想要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却发现自己的手指连抬起来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我们……活下来了。
活下来了又怎么样!阿秀终于忍不住崩溃大哭,你的血止不住!这里没有药,没有医生,我们会死在这里的!
“嘘……”陈海竖起手指抵在唇边,眼神突然变得锐利,“听”
阿秀愣住了,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除了海浪声,远处似乎还传来了一阵低沉的马达轰鸣声。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黎明前显得格外清晰。
“是快艇”陈海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波塞冬号沉没前发出的求救信号,或者是那个执行官身上的定位器被触发了。追兵来了。
阿秀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我们怎么办?你的伤……
我们走不掉了。陈海打断了她。
以他现在的状态,连站立都困难,更别提带着阿秀在这个荒岛上躲避训练有素的追兵。如果两个人在一起,唯一的结局就是被一网打尽,那个存有“补完计划”数据的硬盘也会落入敌手。
陈海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剧痛,从怀里摸出那个黑色的金属U盘,塞进阿秀的手心。
阿秀,听着。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你带着这个,往岛屿深处的密林跑。找个山洞藏起来,不管发生什么事,绝对不要出来。等到天黑,如果有渔船经过,你就求救。如果没有……你就一直等。
“那你呢”阿秀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死死抓着U盘不肯松手,你要去哪?
陈海没有回答,只是艰难地撑起身体,靠在身后的礁石上。他捡起沙滩上的一根枯木,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我去引开他们。
“不行”阿秀尖叫道,你这样去就是送死!
这是唯一的办法。陈海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凄然,那个U盘里的东西,比你我的命都重要。那是摧毁‘补完计划’的唯一希望。阿秀,你是搞技术的,你比我清楚,一旦让他们拿回数据,会有多少人变成那种怪物。
我不管!我只要你活着!
我也想活着。陈海的声音温柔了下来,他伸出满是血污的手,轻轻抚摸着阿秀的头发,我想和你去那个海边小镇,开个修电器的小店。我想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到你煮的粥。我想……和你有个家。
阿秀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但是,现在的我,给不了你未来。陈海的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重新变得坚定,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没有‘修罗’的未来。
远处的马达声越来越近,两道刺眼的探照灯光柱已经扫过了海面,正在向岛屿逼近。
陈海挣扎着站起来,踉跄了一下,用枯木当做拐杖支撑住身体。
“陈海……”阿秀哭着想要去扶他。
“别过来”陈海厉声喝道,随即放软了语气,阿秀,记住我说的话。往密林跑,别回头。如果……如果我回不来,你就忘了我。找个好人嫁了,过普通人的日子。
我忘不了……
那就把我当成一个梦。
陈海深深地看了她最后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随后,他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向着与密林相反的方向。岛屿的另一端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故意踢翻路边的石块,弄出巨大的声响,甚至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已经没电的备用手机,用力扔向远处的草丛,制造出有人逃亡的假象。
嘿!这边!
陈海对着远处的探照灯,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了一声。
探照灯的光柱瞬间锁定了他。
发现目标!正在靠近!快艇上的扩音器里传出冰冷的喊话声。
阿秀跪在沙滩上,看着那个背影。
那个背影不再高大挺拔,有些佝偻,有些蹒跚,鲜血在他身后拖出了一条长长的痕迹。但在晨曦微露的光影中,那个背影却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挡住了所有的黑暗与危险。
陈海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他知道,只要一回头,他就再也没有勇气离开了。
再见了,阿秀。
他在心里默默说道。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如同碎金。
陈海握紧了手中的开山刀,面对着即将登岸的敌人,嘴角勾起了一抹释然的笑意。
这是他作为“修罗”的最后一战。
而在他身后,阿秀擦干眼泪,将U盘紧紧贴在胸口,转身冲进了茂密的丛林。
黎明已至,长夜终尽。
虽然前路未卜,但她会带着他的希望,活下去。
直到将那些罪恶,彻底埋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