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巾擦过发丝,带走最后一点潮气。柚祈安静坐在宿傩面前。
她很乖。
或者说,她似乎一直都很乖。让吃饭就吃饭,让洗澡就洗澡,让坐着就坐着。哪怕被带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也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
宿傩垂着眼替她擦头发。
忽然开口。
“柚祈。”
少女身体明显顿了一下。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浮现出一点茫然。
宿傩自然注意到了。
“怎么?”
柚祈比划了半天。
【是在叫我吗?】
宿傩动作停住。
“废话。”
柚祈眨了眨眼。
【可是……】
她低下头。
【已经很久没人这样叫我了。】
村子里的人不会叫她名字。他们只会说祭品。那个孩子。那个怪物。再后来,她自己都快忘记自己的名字了。
宿傩看着她。忽然觉得那些村民死得还是太轻松了。
“听着。”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
“你的名字是柚祈。”
“不是祭品。”
柚祈怔住。
宿傩继续替她擦着头发。
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祭品是他们给你的身份。”
“柚祈才是你的名字。”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布料摩擦发丝的细微声响。
柚祈慢慢低下头,手指不自觉攥紧衣摆。
宿傩瞥见她泛红的眼眶,却没有停下。
“以后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想去哪就去哪。”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没人能拿你去祭神。”
“也没人有资格决定你该怎么活。”
柚祈愣愣地看着地面,这些话她从来没有听过。从出生开始,所有人都在告诉她应该做什么。应该听话。应该安静。应该为了村子去死。
却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
她可以选择。
宿傩把布巾丢到一边。
“记住了吗?”
柚祈沉默很久,最后轻轻点头,只是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一滴。
又一滴。
砸在衣摆上。
宿傩皱眉。
“哭什么?”
柚祈慌忙抬手擦眼泪,可越擦越多。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哭。明明没有人欺负她,可胸口却酸得厉害。
宿傩啧了一声,伸手捏住她的脸。
“行了。”
“柚祈。”
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低沉的声音落下来,莫名让人安心。
“以后有人敢再叫你祭品。”
“我就宰了他。”
柚祈坐在那里,眼眶还有些红,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又偷偷抬头看向宿傩。
宿傩正靠在旁边,察觉到视线,掀起眼皮。
“看什么?”
柚祈犹豫片刻,慢慢抬起手。
【那你呢?】
“嗯?”
【你叫什么?】
宿傩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柚祈认真地看着他。她知道自己的名字了,那他的呢?总不能一直叫“你”。
宿傩沉默两秒。
“宿傩。两面宿傩。”
柚祈眨眨眼,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
宿傩。
两面宿傩。
宿傩。
她低头在掌心写了一遍,像是在记什么重要的东西。
宿傩看着她的动作,莫名觉得有些好笑。
“记不住?”
柚祈立刻摇头,然后又在掌心认真写了一遍。
【记住了。】
宿傩嗤笑一声。
“最好是。”
柚祈抿了抿唇,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比划。
【宿傩。】
她是在喊他,虽然没有声音,可宿傩还是看懂了。
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这是第一次。
有人这样平静地叫他的名字。
不是恐惧。
不是敬畏。
也不是诅咒。
仅仅是在叫他。
宿傩忽然伸手,揉乱了她刚梳好的头发。
柚祈:“?”
她连忙护住脑袋。
宿傩却已经收回手,心情似乎不错。
“记住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