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盗墓笔记(七)
他们在张家祖宅住了三天。
第一天,吴邪帮张起灵收拾了房间。那间房在宅子最深处的院落里,窗户朝南,正对着那两棵银杏树。房间里有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只有一个字——“静”。张起灵站在那幅字前面,看了很久。吴邪没有打扰他,把从车上搬下来的行李一件一件地放好:几件换洗衣服,一本书,一把备用的刀,一个装满了杂物的旧背包。背包的拉链坏了,用一根绳子绑着。吴邪试了试拉链,确实拉不上了,他翻了翻自己的包,找到一根备用的绳子,重新绑了一遍。绑好了,打了个蝴蝶结。张起灵转过身,看着那个蝴蝶结,看了两秒。“丑。”吴邪的脸一下子红了。“你行你来。”张起灵走过去,蹲下来,把蝴蝶结拆了,重新打了一个结。不是蝴蝶结,是那种水手打的结,紧紧的,死死的,永远不会松的那种。吴邪看着他蹲在地上打结的背影,鼻子一酸,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把脸转向窗外,看着那两棵银杏树,看着那些正在变黄的叶子,把眼眶里的那点湿意,用秋天的干燥一点一点地收干了。
第二天,胖子在厨房里大展身手。他借了宅子里老太太的灶台,杀了只鸡,炖了一锅汤,放了香菇、红枣、枸杞,还偷偷放了一点从镇上带来的药材。汤炖了整整一个下午,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林岁蹲在厨房门口,闻着那个味道,肚子叫得像打雷。叶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蹲在地上、鼻子一抽一抽的样子,伸手在他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饿了?”“饿死了。”“汤还要多久?”林岁转过头,看着厨房里的胖子。胖子正在尝咸淡,咂了咂嘴,又加了一勺盐。“快了快了!别催!催就不鲜了!”林岁把头转回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继续蹲着,继续闻。叶阑在他旁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剥开,递给他。“先垫一下。”林岁接过棒棒糖,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你怎么随身带糖”,叶阑说“因为你随时会饿”。
林岁的耳朵红了。他把脸埋进膝盖,不敢看叶阑,也不敢看胖子,更不敢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厨房门口的张起灵和吴邪。张起灵面无表情地看着蹲在地上的两个人,然后转身走了。吴邪跟在他后面,肩膀在抖——他在笑。
第三天,他们坐在银杏树下喝茶。茶是吴邪泡的,用宅子里的老茶具,紫砂的,壶身上刻着一枝梅花,落款是一个林岁不认识的名字。吴邪泡茶的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怕吵醒什么。烫壶,温杯,投茶,注水,出汤,分茶。每一步都做得一丝不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把第一杯茶端给张起灵。张起灵接过杯子,没有喝,看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汤,看了很久。吴邪没有催他,端起自己那杯,慢慢地喝着。胖子喝不惯这种功夫茶,端着杯子一口闷了,咂了咂嘴说“太苦”,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又是一口闷。
林岁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他喝不出什么门道,只是觉得这茶有一种很淡很淡的花香,像是梅花,又像是别的东西。
“叶阑,你喝得出来这是什么茶吗?”
“普洱。老茶。”
“多老?”
叶阑看了一眼壶身上那枝梅花的落款。“比沈渡老。”
林岁差点把茶喷出来。他咳嗽了两声,擦了擦嘴角,压低声音。“比沈渡还老?那这茶还能喝吗?”
“能喝。老茶更好喝。”
林岁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慢了一点。茶汤滑过喉咙的时候,他确实感觉到了一种和之前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味道,是厚度。像丝绸,像旧棉布,像一本被翻了很多遍的书。那种“老”的感觉不是苦,不是涩,是时间在里面沉淀下来之后,变成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润的、厚重的、让人安静下来的东西。
张起灵终于端起了那杯茶,喝了一口。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在杯子边缘停了一下。他看着吴邪,说了一句话。“好喝。”
吴邪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嘴角翘翘的,笑得整个人在秋天的阳光下像一朵被风吹开了的花。“那我以后天天给你泡。”张起灵没有说话,但他把杯子里的茶喝完了,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推到了吴邪面前。意思很明显:还要。
吴邪又给他倒了一杯。
林岁看着他们,心里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满到快要溢出来。他转过头,看着叶阑。叶阑正在喝茶,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照出他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线条。他看起来和这个古老的、被银杏树包围的、藏着无数秘密的宅子没有任何违和感。好像他也是这里的一部分,好像他也在这里等了很久,等到了该等的人。
“叶阑。”
“嗯。”
“我们在这里多待几天好不好?”
叶阑偏过头看着他。“好。”
“我想把银杏叶捡起来,晒干,做成书签。给沈渡带一个,给沈念带一个,给殷若带一个。给小哥留一个,给吴邪留一个,给胖子也留一个。”
叶阑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
林岁从地上跳起来,跑进屋里,翻出一个塑料袋,蹲在银杏树下开始捡叶子。他捡得很认真,每一片都仔细看,不要有虫洞的,不要有斑点的,不要卷边的,要那种金黄金黄的、完整的、像一把把打开的小扇子一样的。他捡了一片又一片,塑料袋很快就装满了。他又跑进屋换了一个更大的袋子。蹲在地上继续捡。
吴邪看着他蹲在树下捡叶子的样子,笑了。“他是狗吗?”叶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嗯。”
吴邪以为他在开玩笑。
傍晚的时候,那个年轻人来了。他站在堂屋门口,背着那把黑金古刀,黑色的夹克上沾着尘土,像是赶了很远的路。老头不在,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张起灵,张起灵也看着他。
“我要走了。”年轻人说。
张起灵点了点头。
“去长白山。青铜门。该我了。”
张起灵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年轻人面前,伸出手,把他背上的刀取了下来。他握着那把刀,手指在刀鞘上慢慢滑过,像在抚摸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然后他把刀重新插回年轻人背上,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年轻人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清澈的、像山间溪水一样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你还有什么要跟我说的话吗?”
张起灵想了想。“青铜门后面很冷。多穿点。”
年轻人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哭,他忍住了,像张起灵教他的那样,把所有该忍的都忍住了。他转过身,背着那把黑金古刀,走进了暮色。银杏叶在他身后落了一地,金灿灿的,像一条为他铺开的、金色的路。张起灵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宅门的阴影中。他站了很久,久到吴邪走到他身边,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他都没有动。
“小哥。”
张起灵没有回答,但他把手覆在了吴邪搭在他手臂的手上,轻轻握了一下。
吴邪没有再说话,就这样站在他身边,陪他看着那扇门。
林岁蹲在银杏树下,手里还攥着一片刚捡起来的叶子。他看着张起灵和吴邪并肩站在暮色中的背影,看着张起灵把手覆在吴邪手上的那一刻,他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看到了真正的、不说话的、不用说话也能让人明白的爱的时候,心里会涌上来的那种酸酸软软的感觉。他把那片叶子放进袋子里,站起来,走到叶阑身边,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
“叶阑。”
“嗯。”
“我们以后也会这样的。”
叶阑的手臂环过他的腰,把他往自己身边拢了拢。“会怎样的?”
“就是——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不用说‘我在’,也知道对方在。”
叶阑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发顶。“已经是了。”
林岁闭上眼睛,在秋天的暮色中,在银杏叶落下的声音里,在叶阑的体温和心跳中,笑了。
晚上,他们在院子里吃晚饭。胖子炖的那锅鸡汤被端上了桌,旁边还有几碟小菜,一盆白米饭。老太太借给他们一盏旧式的煤油灯,放在桌子中央,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摇晃,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林岁喝了一碗汤,又喝了一碗,又喝了一碗。胖子说“你喝这么多汤还能吃得下饭吗”,林岁说“能”,然后又喝了一碗。
叶阑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到了林岁碗里。林岁看着那只鸡腿,眼眶红了。“叶阑,你自己不吃吗?”“我不饿。”“你骗人,你一天没吃东西了。”“血族不需要——”
“你需要。”林岁把鸡腿夹回他碗里,又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鸡胸肉放在他碗边。“你不需要吃东西,但你需要陪我吃。我一个人吃不香。”叶阑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拿起筷子,夹起那只鸡腿,咬了一口。“香的。”林岁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嘴角翘翘的,笑得在煤油灯摇晃的火苗中,像一朵在夜风里盛开的花。他低下头,继续喝汤,喝得很响,吸溜吸溜的。吴邪和胖子已经习惯了,张起灵没有抬头,但他夹菜的时候,把一块最嫩的鸡肉放到了林岁这边的盘子里,离他最近的位置。林岁愣了一下,看着那块鸡肉,又看了看张起灵。张起灵低着头吃饭,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林岁夹起那块鸡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谢谢小哥”。张起灵没有回答,但他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夹了一块给了吴邪。
吴邪看着碗里那块鸡肉,又看了看张起灵,笑了。“小哥,你是不是在学?”张起灵抬起头,看着他。“学什么?”“学怎么对人好。”张起灵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吴邪看到他的耳尖红了。
林岁看到了,叶阑也看到了,胖子也看到了——胖子笑出了声,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起了树上栖息的鸟。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在夜空中划过一道看不见的弧线。林岁仰头看着那些鸟飞走的方向,看着满天的星星,看着那轮快要圆的月亮。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叶阑,今天几号?”
“十五。”
“那明天月亮是不是最圆?”
“嗯。”
林岁转过头,看着张起灵。“小哥,明天晚上我们在院子里赏月吧。买点月饼,买点水果,泡壶茶,坐在银杏树下看月亮。胖子炖的鸡汤还有剩的,热一热还能喝。好不好?”
张起灵看着他。月光还没有完全亮起来,但煤油灯的火苗在他的眼睛里跳动,把那两潭深水照得忽明忽暗。“好。”
林岁满足地笑了,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了。他放下碗,靠在叶阑的肩膀上,看着头顶那轮快要圆的月亮。月亮很亮,星星很多,夜风很轻。院子里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的,落在桌上,落在碗里,落在他们的头发上。
没有人去拂。让它落。
明天,他们会坐在这里,在同一棵银杏树下,看同一轮月亮。喝同一壶茶,吃同一锅汤,说一些有的没的的话,笑一些有的没的的事。然后各自回房间,睡觉。明天会来的。后天也会来的。以后也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