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族与二哈 番外三·关于第一次吵架的那点事儿
林岁和叶阑的第一次吵架,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晚。血契签了,登记办了,花房里的草莓牛奶喝了几十杯,煎蛋吃了上百个,两个人连脸都没有红过一次。沈渡等了又等,从秋天等到冬天,从冬天等到开春,始终没有等到那场他预期中的“轰轰烈烈的狗血大战”。
他开始觉得不对劲。
“你们不吵架?”沈渡端着那杯已经换成草莓牛奶的杯子——是的,他换掉了,七百年的红茶生涯在一个雨夜终结了——靠在厨房门框上,用一种审视稀有动物的目光看着客厅里的两个人。
林岁窝在沙发上,怀里抱着独眼哈士奇,头枕着叶阑的肩膀,正在看一部狗血电视剧。听到沈渡的问题,他偏过头,想了想。“为什么要吵架?”
“因为你们是两个独立的个体。有独立的个体就会有分歧。有分歧就会有争吵。这是基本的人类社会学常识。”沈渡的语气像在念教科书。
林岁眨了眨眼。“可是我们不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啊。我们有血契,算一个半个体。”
沈渡看向叶阑。叶阑翻了一页手里的书,头都没抬。“他说得对。”
沈渡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终放弃了追问,端着草莓牛奶上了楼。但他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听到林岁小声对叶阑说了一句:“他说得好像很想看我们吵架似的。”
“他无聊。”叶阑的声音。
“那我们要不要吵一个给他看?”
“不要。”
“为什么?”
“不想跟你吵。”
林岁沉默了两秒。“叶阑,你这句话好浪漫。”
沈渡站在楼梯拐角,低头看着手里那杯草莓牛奶,粉色的液体在杯中微微晃动,映出他自己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他忽然觉得,这杯东西可能比红茶更适合他。不是因为味道,是因为温度。草莓牛奶是要趁热喝的,不像红茶,凉了也能将就。
有些东西,凉了就是将就不了的。他端着那杯尚有余温的草莓牛奶,上了楼。
第一次吵架的导火索,是一袋洗衣液。
事情是这样的。林岁有一条卫衣,灰色的,帽子上的狗耳朵装饰是奶白色的。这是他最喜欢的一件衣服,从变成人形那年就穿着,洗了无数次,布料已经洗得很薄了,袖口磨出了毛边,但他不肯换。“这件有感情了,”他说,“别的衣服没有。”
叶阑没有反对。他从来不反对林岁穿什么,事实上他大概根本没有注意过林岁穿什么——他的注意力在林岁身上,不在衣服上。问题出在那袋洗衣液上。林岁一直用一种草莓味的洗衣液,洗出来的衣服有一股淡淡的、甜甜的草莓味。他喜欢这个味道,因为它让他觉得自己是一颗行走的草莓大福。但那天他去超市买洗衣液的时候,发现草莓味的断货了。
他站在货架前,纠结了十分钟。旁边是薰衣草味的、柠檬味的、海洋味的、无香型的。他拿起薰衣草味闻了闻,皱了皱鼻子;拿起柠檬味闻了闻,打了个喷嚏;拿起无香型看了看,放回去了。
他最后买了一袋“阳光清新味”——包装上画着白云和太阳,写着“仿佛刚晒过的被子般温暖”。他觉得这个味道应该不会太难闻。
回到家,他把洗衣液倒进洗衣机,把那件灰色卫衣丢了进去。洗衣机开始转动,他哼着歌上了楼。一个小时后,他把卫衣拿出来,凑近闻了闻。阳光清新味。不是草莓味。他愣了一下,把卫衣翻过来又闻了闻,还是阳光清新味。他又闻了闻袖口,闻了闻帽子上的狗耳朵,闻了闻领口,每一个角落都是阳光清新味。草莓味没了。
林岁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件湿漉漉的卫衣,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叶阑发了一条消息:“我的卫衣没有草莓味了。”发完他又觉得这条消息莫名其妙,想撤回,但已经来不及了。叶阑秒回了:“什么?”
“草莓味的洗衣液断货了,我买了别的,洗完之后草莓味没了。”林岁看着自己发出去的一长串文字,觉得自己简直是在无理取闹,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指。“那件卫衣我穿了两年了,一直都是草莓味的,现在变成了别的味道。我不习惯。”
叶阑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条:“你在家?”
“嗯。”
“等我。”
二十分钟后,叶阑出现在家门口,手里提着三个袋子。一个袋子里装着五盒草莓牛奶,一个袋子里装着两袋草莓味洗衣液——不知道他从哪里找到的——还有一个袋子里,装着一件新的灰色卫衣,帽子上有奶白色的狗耳朵装饰,吊牌还没拆。
叶阑把三个袋子放在茶几上,看着林岁,表情平静得像在执行一项任务。“草莓牛奶,草莓洗衣液,草莓味卫衣。够吗?”
林岁站在茶几前,看着那三个袋子,看着那件新卫衣上还没有剪掉的吊牌,看着叶阑因为跑了很多地方而微微出汗的额头——一个血族始祖,跑了很多地方,为了找一袋草莓味的洗衣液。他的眼眶红了。不是感动,是委屈。那些委屈本来被压在草莓味底下,草莓味没了,它们就全部翻了上来,像被石头压住的杂草,石头一挪开,就疯了一样地往外窜。
“我不是要你买新的。”林岁的声音有点抖。
叶阑看着他,那双红眸里有一丝困惑。“那你要什么?”
“我要我原来的那件卫衣。原来的草莓味。原来的——”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他要的不是洗衣液,不是卫衣,不是草莓味。他要是只不过是一件穿了两年、洗得发白、袖口起毛的旧卫衣,上面还残留着这两年所有日子的味道——花房的月光,北巷十七号的清晨,叶阑煎蛋时飘过来的烟火气。那些味道被“阳光清新味”盖住了,像一块白色的画布被人泼了一层别的颜色,原来的画不见了,再也回不来了。
林岁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你不懂。”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叶阑在他面前蹲下来。叶阑确实不懂。他活了七百年,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件物品产生过这种感情。他的东西都是可有可无的,丢了可以再买,坏了可以换新,没有任何一件值得他难过。但林岁在难过。他蹲在地上,肩膀在抖,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在木纹上洇出一小块一小块深色的印记。他在为一件卫衣哭。
叶阑伸出手,想摸林岁的头。林岁偏了一下头,躲开了。叶阑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强行落下。他就那样蹲着,手悬着,沉默地看着林岁。
那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不”。
林岁从来没有躲开过他。从来没有。
叶阑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血契告诉林岁,他的心跳慢了一拍——不是放慢,是顿了一下,像钟摆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在摆动的最低点出现了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停顿。林岁感觉到了那个停顿。他的眼泪还在流,但他的愤怒——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没来由的愤怒——在那个停顿面前像被针扎破的气球,一下子瘪了下去。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叶阑。叶阑蹲在他面前,姿势和平时一样——安静,克制,像一个习惯了等待的人。但林岁看到他的眼睛不一样了。那双暗红色的眸子里没有困惑,没有不耐,没有任何负面的东西。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确定的、像在试探冰面厚度的谨慎。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叶阑不知道该怎么办。一个活了七百年、经历过无数场战斗、从来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他动摇的存在,此刻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蹲在地上为洗衣液哭的年轻人。
林岁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就不生气了。不是不委屈,是不生气了。委屈还在,像一颗没化完的糖,粘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但他不生气了,因为叶阑蹲在他面前,手悬在半空中被他躲开之后,那只手没有收回去,就那样悬了很久,像一个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的、迷路的鸟。
林岁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叶阑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然后收紧,用力地、像是怕他再次躲开一样地收紧。
“叶阑。”
“嗯。”叶阑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哑。
“我不是在生你的气。”
“我知道。”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生谁的气。”
“没关系。”
林岁吸了吸鼻子,用空着的那只手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我就是觉得,我原来的那件卫衣上的味道没有了。那件卫衣跟我了两年,上面的味道是你、我、花房、草莓牛奶、煎蛋,所有这些东西混在一起的味道。现在变成阳光清新味了。阳光清新味也不是不好闻,但它不是我的味道。”
叶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洗衣机前,把那件湿漉漉的灰色卫衣从里面拿了出来。他拿着那件卫衣,走进洗衣房,从架子上取下那袋新买的草莓味洗衣液,倒进洗衣机,把那件卫衣重新放了进去,设定了最短的程序。
然后他走回来,在林岁面前蹲下来。
“明天早上,它还是草莓味的。”叶阑说。
林岁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不是委屈,是那种被人接住了的、安心的、终于可以不用再撑着的哭。他扑进叶阑的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哭得很大声,哭得很不像话,哭得像一条被雨淋湿了终于回到家的狗。
叶阑抱着他,下巴抵在他的头顶,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梳理着。他的心跳通过血契传过来,慢的,稳的,像古老的大钟的摆。那个心跳在说——我在。我在。我不会因为你哭就离开,不会因为你躲开我就走,不会因为你为一袋洗衣液崩溃就觉得你不可理喻。我在。
林岁哭够了,从他怀里抬起脸,用一双红通通的、肿得像桃子的眼睛看着他。“叶阑。”
“嗯。”
“我们刚才是不是在吵架?”
叶阑想了想。“算吧。”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吵?”
“因为你在哭。哭了就没法吵了。”
林岁愣了一下。“谁说的?”
“我说的。”
“为什么哭了就没法吵了?”
叶阑看着他,拇指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因为你一哭,我就只想抱你。不想吵架了。”
林岁的眼眶又红了。他觉得自己今天大概是把未来三个月的眼泪都预支了。“叶阑,你这个人真的太犯规了。”
叶阑没有回答,但嘴角弯了一下。他把林岁从地上拉起来,拉到沙发上坐下,然后去厨房热了两杯草莓牛奶。他端着杯子回来的时候,林岁已经窝在沙发里,怀里抱着独眼哈士奇,鼻尖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他接过草莓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件新卫衣的吊牌上。
“叶阑。”
“嗯。”
“这件新的,你什么时候买的?”
“今天。去找洗衣液的时候。”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码?”
叶阑看了他一眼。“我抱过你很多次。”
林岁的耳朵红了。他把脸埋进草莓牛奶的杯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声:“哦。”
叶阑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旧的那件明天就干了。新的可以退。”
“不退。”林岁从杯子上方露出一双眼睛,“这件你买的,我要留着。”
叶阑没有说话,但他端起草莓牛奶喝了一口。林岁注意到,他喝草莓牛奶的时候,嘴角是翘的。
沈渡站在三楼的楼梯口,听到了全部的对话。
他不是故意偷听的。他只是下楼倒草莓牛奶——是的,他现在已经发展到每天固定喝两杯了,一杯在上午,一杯在睡前——然后听到客厅里有哭声,就停在了楼梯拐角。他没有继续下楼,因为他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出现在那个场景里。他站在那里,端着空杯子,听着林岁断断续续的哭声和叶阑低沉的声音,听完了整场“吵架”。
他听完整整八分钟的“洗衣液纠纷”,面无表情地站在楼梯拐角,端着空杯子,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上了楼,没有去倒草莓牛奶。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很亮,亮到能看清院子里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春天已经来了,但新叶还没有长出来,那些枝丫在月光下像一幅用炭笔画在深蓝色纸上的素描,简单,干净,有一种枯寂的美。
沈渡看着那些枝丫,忽然想起一件事。很多年前,沈落也为一件事哭过。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她养的一盆花死了。那盆花是她从种子开始养起来的,养了整整一个春天,夏天开了花,粉色的,小小的,像一把把撑开的小伞。秋天的时候花谢了,她以为来年还会开,但来年没有开。她蹲在花盆前,哭了很久。
沈渡那时候不懂,不就是一盆花吗?再买一盆就是了。他没有说出口,但他脸上的表情大概出卖了他的想法。沈落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说了一句他记了很多年的话。“你不懂。这盆花是它自己,别的花是别的花。”
沈渡坐在窗前,月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嘴角那个微微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他终于懂了。七百年后,因为一袋洗衣液,懂了。他端起空杯子,站起来,走下楼梯。这次他没有停,直接走进了厨房。他打开冰箱,拿出草莓牛奶,倒进杯子里,放进微波炉加热。微波炉嗡嗡地转着,暖黄色的灯光透过玻璃门照亮了他面无表情的脸。转好了,他端出杯子,走到客厅门口。
林岁和叶阑还窝在沙发上。林岁已经把新卫衣拆了,套在身上试穿,帽子上的狗耳朵支棱着,他正低头闻自己的袖口。“这个新的没有草莓味。”他皱了皱鼻子。
“洗一次就有了。”叶阑说。
“洗两次呢?”
“更浓。”
“洗三次呢?”
“你自己闻。”
林岁把袖口举到鼻子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嗯,有希望。”
沈渡站在客厅门口,端着草莓牛奶,看着他们。林岁第一个发现了他,朝他招了招手。“沈渡!你还没睡?过来坐!”
沈渡犹豫了一秒,走了进去,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他喝了一口草莓牛奶,目光落在林岁身上那件新卫衣的狗耳朵上。
“好看吗?”林岁注意到他的目光,得意地歪了歪头,帽子上的狗耳朵跟着歪了。
沈渡面无表情。“耳朵歪了。”
林岁赶紧伸手去摸,把歪掉的那只狗耳朵扶正,又歪着头看了看沈渡。“现在呢?”
沈渡没有回答,但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那一口喝得有点急,因为他嘴角那个弧度要是再不掩饰一下,就要被林岁看到了。
林岁没有看到,但叶阑看到了。叶阑看了沈渡一眼,沈渡回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在那一瞬间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之间才懂的、无声的对话——叶阑:你笑了。沈渡:没有。叶阑:我看到了。沈渡:你看错了。
对话结束。沈渡面无表情地喝完了那杯草莓牛奶,站起来,拿着空杯子走向厨房。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叶阑。”
“嗯。”
“你那件白衬衫,领口有暗纹的那件,不要用薰衣草味的洗衣液洗。会串色。”
叶阑沉默了一秒。“我没有薰衣草味的洗衣液。”
“明天就有了。”沈渡说完,走进了厨房。
林岁窝在沙发上,看着沈渡消失在厨房门口的背影,又偏过头看了看叶阑。“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叶阑翻了一页手里的书。“他明天会买薰衣草味的洗衣液。然后用它洗我的白衬衫。然后我的白衬衫会变成粉色。”
林岁瞪大了眼睛。“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叶阑翻书的手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起来。“因为这样,我们下次吵架的内容就不是洗衣液了。是他的白衬衫。”
林岁愣了两秒,然后笑了出来。他笑得很大声,笑得整个人从沙发上滑了下去,笑得趴在叶阑的膝盖上,笑得眼泪又出来了。“叶阑,”他一边笑一边喘气,“你家里人怎么都这么可爱。”
叶阑低头看着他笑得乱七八糟的脸,伸出手,把他从膝盖上捞起来,重新放回沙发上。“他不是我家里人。”
“他是。血族的家里人也是家里人。”林岁坐直了,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叶阑,沈渡是你的人。你是我的人。所以沈渡也是我的人。我的家里人就是你的家里人,你的家里人就是我的家里人。”
叶阑看着他,那双暗红色的眸子里有光在流动,像暗夜中的河流,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向着某一个方向流淌。
“好。”他说。一个字,但那个字里有整个春天的重量。
林岁满意地笑了,重新窝回沙发里,把头枕在叶阑的肩膀上,抱着独眼哈士奇,闭上眼睛。洗衣机在楼下嗡嗡地转着,那件灰色卫衣正在草莓味洗衣液里翻滚,一点一点地,把失去的味道重新吸收回来。沈渡在厨房里洗杯子,水龙头的声音细细的,像一首温柔的催眠曲。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星星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林岁在叶阑的肩膀上,慢慢地、安稳地睡着了。他的嘴角还留着一个小小的、满足的笑。
叶阑没有叫醒他。他没有关灯,没有换姿势,没有去做任何可能惊醒林岁的事。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只手拿着书,另一只手放在林岁的后脑勺上,手指插在他棕色的发丝里,偶尔轻轻地动一下。沙发上的独眼哈士奇用仅剩的那颗纽扣眼睛看着他们,安静地、温柔地、像一个见证了所有一切的老人。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间漏进来,在三个人——林岁、叶阑、沈渡——各自所在的位置上,画出一条一条银白色的线。那些线不相交,但它们都来自同一个月亮,照着同一栋房子,照着房子里三个各自孤独了不同长度的时间、正在以不同的速度学习着“不再孤独”这件事的人。
沈渡洗完杯子,走出厨房,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林岁已经睡着了,叶阑还坐在那里。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客厅的灯关了一盏,只留下沙发旁边那盏暗黄色的落地灯。
然后他上了楼。
走到三楼的楼梯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从那个角度看下去,只能看到林岁露在毯子外面的头顶,和叶阑搭在沙发背上的那只手。那只手微微垂着,手指半弯,像是随时准备落在某个人的头上。
沈渡看了两秒,转身上了楼。他的房间在三楼走廊的尽头,门关着,但窗开着。夜风从窗户涌进来,带着早春的、微微湿润的、像薄荷一样清新的气息。他站在窗前,月光落在他身上,照亮了他嘴角那一丝还没有完全消失的弧度。
他没有去压制那个弧度。让它留着。七百年来第一次,他让它留着。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巨大的、温柔的眼睛。沈渡对着那轮月亮,无声地说了一句只有月亮能听到的话。
“沈落,哥今天喝了草莓牛奶。跟一个像你一样喜欢草莓味的小孩一起喝的。”
月亮没有说话,但它好像亮了一点。沈渡关了窗,拉上窗帘,走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他的嘴角还有那个弧度。他没有擦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