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雕花回廊,青石路两旁花木繁盛,暖风拂过花枝,落了一地细碎芳菲。
一路行来,处处皆是相府精心养护的景致,是爹娘数十年安稳经营、只为给她一世无忧的安乐窝。
苏绾妤走在熟悉的宫道上,心头百感交集。
前世的她,日日想着宫外风月、想着太子温柔,总觉得相府牢笼无趣,觉得爹娘管束严苛,一心只想早日嫁入东宫,奔赴那虚无缥缈的情爱。
直到家破人亡、一无所有,她才幡然醒悟——
世间唯一不求回报、真心护她周全的,从来只有父母。
苏语柔跟在她身侧,一路小心翼翼观察着她的神色,心头疑惑丛生。
短短半日不见,苏绾妤像是彻底变了一个人。
不再心软、不再愚善、不再对她百般纵容,周身那股嫡女矜贵清冷的气场,压得她隐隐有些喘不过气。
很快,两人行至前厅。
堂堂相府前厅庄严肃穆,案几规整,檀香袅袅。
首座两侧,端坐着一对气质卓绝的夫妇。
男子一身墨色官袍,身姿挺拔、眉目端正,面容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的威严,可那双锐利沉稳的眼眸,在看见自家女儿走来的瞬间,瞬间化作万般温柔。
正是当朝丞相,苏景渊。
而身侧的苏夫人,一身素雅流云锦裙,眉眼温婉端庄,气质清雅贵气,举手投足皆是名门主母的气度。她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女儿身上,眼底是藏不住的宠溺与疼爱,生怕她受半点委屈。
正中央客位上,坐着一袭明黄常服的少年。
少年眉目温润,笑意谦和,模样俊朗雅致,正是当朝太子,萧景琰。
此刻的萧景琰,尚未暴露狼子野心,仍是朝野上下人人称赞的仁厚储君,也是前世蒙蔽了她整整一生的伪善良人。
“女儿见过爹娘。”
苏绾妤上前,规规矩矩屈膝行礼,声音轻柔,眼底却盛满了滚烫的珍惜。
这是她失而复得的爹娘,是她拼尽一切也要守护的人。
苏夫人见状,立刻起身,快步上前亲手扶起她,指尖轻轻抚过她的眉眼,语气满是心疼:“妤儿昨夜梦魇,身子可还舒坦?方才下人来报,说你晨起脸色欠佳,可需要再歇歇?若是累了,便不必强撑行礼。”
字字句句,皆是极致疼宠。
一旁的苏景渊也微微颔首,目光柔和落在女儿身上,语气是朝堂之上从未有过的纵容:“明日便是及笄大礼,不必拘礼,身子最重要。有爹娘在,万事无需你忧心。”
夫妻二人一柔一刚,却尽数将偏爱与温柔,独独给了她一人。
站在后方的苏语柔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攥紧,眼底掠过一丝浓烈的嫉妒。
凭什么?
同样是苏家女儿,她谨小慎微、步步讨好,却永远只能活在苏绾妤的影子里。苏绾妤无需讨好、无需懂事,生来就拥有父母全部的爱,拥有她一辈子都求不来的荣光!
萧景琰目光落在苏绾妤身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开口便是温和儒雅的语调:“几日不见,苏小姐愈发清丽动人了。听闻明日是你的及笄大礼,本太子今日前来,特提前前来道贺。”
前世,就是这副温柔模样,哄得她神魂颠倒、心甘情愿倾尽苏家所有,助他扶摇直上、登临帝位。
可如今再听这温柔言语,苏绾妤心底只剩刺骨寒凉与无尽讽刺。
她没有像从前一般羞怯低头、满心欢喜,反而抬眸平视,神色平静淡漠,淡淡应声:“多谢太子殿下费心。”
语气疏离,礼数周全,却无半分从前的爱慕与雀跃。
萧景琰微怔。
今日的苏绾妤,似乎格外冷淡。
往日见他,眼底藏着少女懵懂的倾慕,羞涩又明媚,今日却清冷疏离,如同对待寻常宾客,客气得毫无温度。
但他并未多想,只当是少女昨日梦魇未愈、心绪不佳。
他此番前来,本就是为了稳固与相府的关系。苏景渊权倾朝野,是他登基路上最关键的助力,而苏绾妤身为嫡女,性情温顺、痴情单纯,是他拿捏苏家最好的棋子。
只要稳住苏绾妤,便等于稳住整个相府。
萧景琰笑意更温,故作熟稔地开口:“听闻苏小姐昨日受惊梦魇,本太子特意带来宫中御用的凝神暖玉,玉石温养心神,可避梦魇、安心绪,赠予苏小姐,聊表心意。”
话音落,侍从端上一方精致玉盒,盒中暖玉莹白通透,触手温润,是极为珍贵的上品。
前世,她见太子如此挂念自己,感动得热泪盈眶,视若珍宝,日日佩戴,逢人便夸赞太子温柔深情。
可后来她才知,这块玉,不过是他宫中无数赏赐中最寻常一件,随手拿来笼络她的工具罢了。
不等苏绾妤开口,一旁的苏夫人已然淡淡开口回绝,温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寸:
“多谢太子殿下厚爱。只是我家妤儿体质娇弱,素来不喜佩戴外物束缚身子。再者,明日便是及笄大礼,首饰规制皆是提前定好的,贸然换戴,恐失礼仪。”
一句话,温柔体面,直接婉拒了太子的示好。
苏夫人何等通透聪慧,身居相府主母多年,阅人无数。
方才她便察觉,太子看向自家女儿的目光看似温柔,实则带着算计与试探,并非真心纯善。
她的女儿是掌上明珠,万般娇宠,无需沾染朝堂算计,更无需依附任何皇子权贵。
哪怕对方是太子,若心存利用,她也绝不允许对方招惹自家妤儿分毫。
苏景渊也适时开口,语气沉稳端正,守住君臣分寸,却处处护女:“内子所言极是,小女性子散漫,不惯佩戴贵重玉器,多谢殿下挂怀。”
夫妻二人默契十足,一柔一刚,稳稳将太子的示好挡在门外,不动声色护住女儿,不让她与太子牵扯过深。
萧景琰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与不悦。
他没想到,素来明事理、懂权衡的苏丞相夫妇,竟会如此干脆地回绝自己的好意,更是处处疏离,刻意拉开距离。
更让他意外的是,苏绾妤全程沉默,无半分失落、无半分遗憾,坦然接受了父母的回绝。
换做往日,她必定会羞怯恳请父母收下、感念他的心意。
萧景琰心头微疑,今日苏家上下,似乎处处透着古怪。
就在前厅气氛微滞之际,门外侍卫高声传报——
“永宁侯世子,谢临渊,到——!”
一声通报,震彻整座前厅。
众人闻声,尽数抬眸望向门外。
春风穿堂,光影倾覆。
一抹挺拔绝尘的玄色身影,踏着碎光缓步而来。
少年身姿修长挺拔,墨色锦袍衬得他肩宽腰窄、清冷矜贵,眉眼深邃凌厉,肤色冷白,五官精致凌厉,自带滔天权贵气场。
明明年少青涩,却浑身覆着久经杀伐的冷冽与威压,让人不敢直视、心生敬畏。
是圣上最疼爱的外甥,权压京华的永宁侯世子——谢临渊。
他极少赴权贵私宴,更从未主动造访任何世家府邸,今日突兀到访相府,瞬间让满厅氛围骤然一变。
萧景琰脸色微沉,眼底掠过一丝忌惮。
谢临渊手握京畿兵权,圣宠无人能及,是连他这个太子都需忌惮三分的人物。
而苏绾妤在看见那道身影的刹那,心脏骤然狠狠一缩。
是他。
是前世为她孤身闯宫、血染金阶、殉情而亡的少年。
是今生提前重生、默默奔赴、只为护她一人的谢临渊。
他一步步踏入前厅,清冷目光掠过众人,最终,毫无偏差、稳稳落定在她身上。
那眼底冰封的深情、隐忍的偏执、失而复得的珍重,汹涌滚烫,藏于清冷皮囊之下,唯独她一人,看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