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冷得像结了冰。
沈清晏指尖轻叩桌面,目光平静扫过对面坐着的几位公司元老,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可周身散出的压迫感,压得人不敢轻易开口。
“这批海外订单出现质检漏洞,负责对接的部门总监,说说缘由。”她声音清淡,听不出喜怒,却让站在桌前的男人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张总监攥紧手里的文件,支支吾吾半天,只敢含糊推脱:“沈总,这事不能全怪我们部门,原材料那边供货延迟,工厂赶工才出了差错……”
“原材料供货合同是你亲自敲定,工期报备报告上周刚经过你的签字确认,所有风险预案你一笔带过,现在出了问题,反倒往供应链身上推?”沈清晏微微抬眼,翻出桌上摊开的合同复印件,指尖点在落款处他的签名上,字字清晰,“三百多万的订单,客户已经提出全额索赔,还要终止三年合作,这个损失,谁来承担?”
在座众人神色各异,有人暗自观望,有人悄悄低下头,还有几位跟着张总监一派的老股东,悄悄交换了个眼神。
坐在最侧位的二叔沈振山慢悠悠开口,摆出一副和事佬的模样:“清晏,小张也是一时疏忽,年轻人做事难免考虑不周,没必要揪着一点错不放。眼下公司正是扩张关键期,内部闹僵了反倒不好,这笔损失公司兜底,下次严加管教便是。”
这话看似劝解,实则明着偏袒张总监,暗地里是在试探沈清晏的底线。
沈清晏抬眸看向沈振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二叔,公司不是慈善堂。制度摆在明面上,犯错就要担责,若是出了事全都一笔揭过,往后各个部门有样学样,公司迟早被拖垮。”
她顿了顿,将索赔函推到桌子中央,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张总监监管失职,扣除全年绩效,降职调往分厂。合作客户的赔偿款,一半由他个人赔付,即日起执行。”
张总监脸色瞬间惨白,猛地抬头:“沈总!这处罚太重了!”
“重?”沈清晏靠向椅背,目光锐利如刀,“因为你的疏忽,公司损失的不只是货款,还有积累多年的海外口碑,这点代价,你承担不起?”
沈振山脸色难看,当场拍桌:“清晏!你这是不给老员工活路!当初你父亲创业,小张跟着打拼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这般不近人情,如何服众?”
“凭资历就能无视规章制度,才是真的难以服众。”沈清晏寸步不让,“父亲当年定下规矩,功过分开,赏罚分明,二叔如今反倒要推翻前人定下的底线?”
几句话堵得沈振山哑口无言,胸腔里憋着怒火,却找不到反驳的话。
会议室寂静无声,所有人都清楚,沈振山这是借着老员工为由头,想借机削弱沈清晏手中的管理权,可今天被她直接当众戳破,落了下风。
散会之后,众人陆续离开,沈振山刻意放慢脚步,走到沈清晏身侧,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警告:“你别太得意,公司里支持我的人不少,真闹到股东大会,谁坐得住这个位置还不一定。”
沈清晏整理文件的手没有停顿,头也没抬:“二叔大可一试,我随时恭候。”
沈振山狠狠瞪了她一眼,拂袖离去。
助理林晚端着温水走进来,看着窗外沈振山离去的背影,小声担忧:“沈总,沈二叔一直联合几位老股东暗中牵制您,这次处罚张总监,怕是他们会借机发难。”
沈清晏接过水杯,指尖抵着微凉的杯壁,眼底闪过一丝深思。
她自然清楚沈振山的心思。父亲意外离世后,二叔便一直觊觎集团掌权人的位置,处处给自己使绊子,安插亲信把控各个关键部门,这次订单事故,本就是他们联手布下的局,想逼自己退让,落下管理无能的话柄。
只是他们低估了她,也低估了她守住父亲心血的决心。
“发难也好,藏在暗处的人,早点跳出来,反而省事。”沈清晏望向楼下川流不息的街道,轻声道,“通知法务部,整理近三年沈振山名下关联公司和集团的往来账目,仔细核查,一点疏漏都不能放过。”
林晚心头一动,立刻点头记下。
这时办公室门再次被敲响,前台打来内线,语气迟疑:“沈总,楼下有位先生说找您,自称陆则衍。”
听见这个名字,沈清晏握着水杯的手指骤然收紧。
那个昨夜在酒会偶遇,眼神深邃难测,只寥寥几句便看穿她处境的男人。
她沉默两秒,淡淡出声:“让他上来。”
电梯叮咚一声轻响,办公室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林晚刚把会客茶盏摆好,陆则衍已经推门而入。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西装,未打领带,领口松了颗纽扣,褪去了昨夜酒会的隆重,多了几分随性松弛,可与生俱来的压迫感丝毫未减。
他目光从容扫过室内,最后落向站在落地窗前的沈清晏,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没等她开口,率先出声:“不请自来,没打扰沈总处理公事吧?”
沈清晏转过身,神色早已恢复平日的冷静疏离,看不出半分方才对峙后的紧绷,淡淡颔首示意林晚先出去。
办公室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动静,偌大空间只剩下两人。
“陆总大忙人,专程过来找我,想必不是单纯串门。”她缓步走到办公桌后落座,指尖轻轻搭在桌面,姿态从容不迫,眼底却藏着一丝戒备。
陆则衍拉过对面椅子坐下,随手将一份薄薄的文件推到她面前:“刚收到消息,沈振山联合三位老股东,打算下周股东大会提出议案,收回你海外业务的全部管理权。”
沈清晏垂眸看向那份资料,上面清晰罗列着几位股东名下持股比例,以及他们私下达成的利益协议,信息详尽,连他们私下会面的地点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她抬眼看向男人,眸色微沉:“陆总消息倒是灵通。只是我很好奇,你费尽心思查我沈家内部的事,图什么?”
陆则衍手肘抵着桌沿,微微前倾,深邃的黑眸直直锁住她,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戳中要害:“沈氏海外渠道,是我陆氏扩张海外市场最完美的跳板。但如果掌权的是沈振山,他眼光短浅,只会漫天抬价、处处设卡,合作无从谈起。”
“那你觉得,我就会顺你的意,和陆氏合作?”沈清晏指尖摩挲着文件边缘,不卑不亢地对视回去,“陆氏野心太大,一旦联手,沈氏很容易被蚕食,这笔买卖,我未必愿意做。”
“沈总可以权衡利弊。”陆则衍不急不躁,慢条斯理开口,“沈振山暗中转移集团资产,私下挪用公款补贴自家副业,我手上有完整转账流水与合同证据,足够让他在股东大会彻底失势。”
这话一出,沈清晏心头猛地一震。她方才才吩咐林晚核查账目,陆则衍竟然早已掌握全部实锤。
她不动声色压下心底波澜:“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帮我扳倒二叔,想要我付出什么代价?”
“两个条件。”陆则衍伸出两根修长手指,声音清晰,“第一,沈氏海外进出口渠道,独家对接陆氏,分成比例我可以让步,不亏待沈氏;第二,下周股东大会,我会到场站在你这边,事后你陪我出席一场跨国商业晚宴。”
只是一场晚宴?沈清晏微微蹙眉,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
陆则衍像是看穿她的疑虑,低低笑了一声,嗓音低沉磁性:“沈总不用防备我,我对你的沈氏产业感兴趣,对你本人,暂时没有别的心思。”
他刻意加重“暂时”二字,意味深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看得沈清晏心头莫名一乱,下意识移开视线。
“给我一点时间考虑。”她将文件合上推回,“股东大会前,我给你答复。”
陆则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目光扫过桌面散落的索赔函,随口提点:“那张海外订单的漏洞,也是沈振山故意授意张总监操作,用来削减你的话语权,你手里现有处罚通告,力度不够彻底。”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时,侧过头回望她,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无论最后你答不答应合作,那些挪用公款的证据,我会让人先发一份复印件送到你办公室。别独自硬扛,你撑不住全盘。”
办公室门关上,屋内再次恢复安静。
沈清晏独自坐在椅子上,指尖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
陆则衍的出现,像一枚突如其来的棋子,打破了她原本所有计划。借力,无异于与虎谋皮;可若是拒绝,仅凭她一人,根本抗衡不了二叔一众老股东的联手围剿。
这时林晚敲门进来,神色慌张:“沈总,刚刚财务部偷偷传来消息,沈二叔刚刚放话,要冻结海外分部所有流动资金,断你的业务权限!”
沈清晏猛地抬眼,眼底掠过一丝冷冽。
看来,她没有多少犹豫的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