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宫中设宴。
沈鸢跟着邓弈进了宫,一路上收获了不少好奇的目光。
有人窃窃私语:“那就是邓太傅的义女?长得倒是不错……”
“听说原来是教坊司的,后来被邓太傅赎了身,啧啧……”
“一个乐伎而已,再好看也就是个玩物……”
沈鸢低着头,当作没听见,嘴角始终挂着温顺的笑。
邓弈走在前面,面不改色,仿佛这些闲言碎语与他无关。
到了宴席上,沈鸢被安排在最末席,与那些官员的家眷坐在一起。她安静地坐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
正中上座的是小皇孙萧羽——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端坐在龙椅上,神情严肃得像个小大人。他旁边坐着楚朝,一袭华服,妆容精致,眉目间英气逼人。
萧珣坐在左侧首位,身边簇拥着几个边关将领模样的男人,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谢燕芳坐在右侧首位,温润如玉,含笑饮酒,偶尔与身边的人说几句话。
谢燕来不在。
沈鸢的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没有找到那个阴郁的男人,也不觉得奇怪——禁军统领的位置本就不在大宴之列,他是负责守卫的,此刻应该在外围巡逻。
但她的目光在扫过某个角落时,忽然顿住了。
陆然慎。
他换了一身藏青色官服,站在殿柱的阴影里,安静得像一尊雕像。如果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他的存在。
但他的眼睛,正穿过人群,直直地看着她。
沈鸢与他对视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心里却在想:这个人,还真是阴魂不散。
宴席进行到一半,楚朝忽然开口:“太傅,听说你的义女琵琶弹得极好,何不让她为大家弹一曲助兴?”
邓弈笑着点头:“长公主殿下有命,岂敢不从?鸢儿,去弹一曲。”
沈鸢站起身,低眉顺眼地走到场中,从一个宫人手中接过琵琶,在指定的位置坐下。
“殿下想听什么?”她问。
“《十面埋伏》。”楚朝说。
沈鸢的手指微微一顿。
在王府那晚,她弹的就是这首曲子。楚朝选这首,是在暗示她——我知道你的底细。
“是。”
沈鸢拨动琴弦,一曲激昂的《十面埋伏》响彻大殿。
她的指法凌厉,琵琶声如金戈铁马,杀伐之气扑面而来。满座宾客皆是一惊——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子,竟能弹出如此霸道的气势?
萧珣端着酒杯,眯着眼睛看她,若有所思。
谢燕芳放下筷子,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的手指——那双手白得像玉,骨节分明,弹起琵琶来却带着一种暴烈的美感。
而陆然慎站在阴影里,看着她在灯光下的侧脸,眼睛微微眯起。
他不是在欣赏她的琴艺。
他是在观察她的手。
那双手在拨动琴弦的时候,有三次停顿——每次停顿不到半秒,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她的手指在那三个瞬间,改变了按弦的位置。
这是某种暗号。
陆然慎不动声色地在心里记下了那三个音的位置。
一曲终了,满座喝彩。
楚朝抚掌笑道:“好!邓太傅果然好眼光。”
邓弈笑着谦逊了几句。
但就在这时,萧珣忽然开口了:“沈鸢,你觉得本世子对你如何?”
殿内的气氛骤然一凝。
沈鸢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露出一个温顺的笑:“世子爷对民女极好。”
“极好?”萧珣意味深长地笑了,“那本世子若是向邓太傅要了你,你可愿意?”
这句话一出,满座皆惊。
邓弈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笑道:“世子爷说笑了,鸢儿不过是臣的义女,哪里担得起世子爷的青睐……”
“本世子没有说笑。”萧珣打断他,目光直直地看着沈鸢,“沈鸢,你愿意吗?”
沈鸢垂下眼帘,声音柔软:“民女……全凭义父做主。”
“好一个全凭义父做主。”萧珣笑了,转头看向邓弈,“太傅,你听到了?你的义女说全凭你做主。那你,做不做这个主?”
邓弈的脸色沉了下来。
萧珣这是当众逼他表态。如果他拒绝,就是不给世子爷面子;如果他同意,就是把沈鸢送给了萧珣——这意味着他手里这颗棋子,彻底失去了控制。
正当气氛僵持不下时,楚朝忽然开口了。
“世子爷何必为难一个弱女子?”她淡淡地说,“她既已入了王府,便是世子爷的人,何必还要过问邓太傅?”
这句话,是在给邓弈解围,也是在暗示萧珣——你既然已经把人要走了,就别再咄咄逼人。
萧珣看了楚朝一眼,笑了笑,没有再说。
沈鸢低着头,没有人看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
萧珣当众要她,不是真的想要她——他只是在试探邓弈,试探邓弈对她有多重视,试探邓弈背后还有什么底牌。
而她,不过是这场试探中的一个道具。
一个可以被随意摆布、随意转让的道具。
这种感觉,沈鸢很熟悉。
因为她从小就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她什么都不是。她只是一颗棋子——邓弈的棋子,楚朝的棋子,祖母遗愿的棋子。
但她不会永远是棋子。
宴席散了之后,沈鸢没有立刻出宫,而是借口更衣,在御花园的僻静处停了下来。
她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今天的宴席上,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她身上。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她不在乎。
但不在乎,不代表不记得。
她会记得每一个用这种眼神看过她的人。
“沈姑娘。”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鸢转过身,看到陆然慎站在月色下,一袭藏青色官服,衣袂翻飞。
“陆大人,”她勉强挤出一个笑,“您怎么也出来了?”
“跟着你出来的。”陆然慎直言不讳。
沈鸢挑眉:“陆大人对民女还真是……上心。”
“陛下让我盯着你。”陆然慎说,“所以我盯着你。”
“那你盯着我多久了?”
“从你进教坊司的第一天。”
沈鸢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她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声在寂静的御花园里回荡,带着一种诡异的、近乎疯狂的味道。
“陆大人,”她擦着眼角的泪,抬起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他,“你既然都看到了,那你应该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你就不怕,我对你不利?”
陆然慎看着她,面无表情。
“你可以试试。”他说。
沈鸢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她凑近一步,仰头看着他,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月光下,她的脸白得像瓷,眼睛亮得像鬼火。
“陆大人,”她轻声说,声音像毒蛇的信子,“你知不知道,盯上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陆然慎垂眼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情绪。
“我知道。”他说,“但我不是盯上你——我是要抓住你。”
“抓住我?”
“你太危险了,”陆然慎说,“危险到,不能让你继续在外面乱跑。”
沈鸢眨了眨眼,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天真无邪,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女该有的样子。
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她的眼底没有任何笑意。
“那你可要抓紧了,”她说,“因为我要跑的时候,没有人能追得上。”
说完,她转身走了,留下陆然慎一个人站在月色下。
他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宫墙的阴影中,才慢慢收回了目光。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不知何时已经握成了拳。
手心有汗。
陆然慎皱了皱眉——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出过汗了。
这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