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新雨从甘泉宫回到长安的时候,带了两样东西。一样是甘泉宫的温泉水,装在一个小玉瓶里,准备送给姐姐泡茶用。另一样是长生不老——她和刘彻共享的秘密,沉甸甸地藏在心口,谁都没有说。
马车进入长安城的时候,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街市上人来人往,热闹如常,和离开时没有什么不同。但她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变了。不是长安变了,是她变了。
回到漪兰殿,小莲和小忧已经把一切都收拾好了。陈新雨洗了把脸,换了身衣裳,正准备去椒房殿看姐姐,殿外就来人了。
先是王夫人派来的侍女,送了一匹蜀锦,说是“夫人给陈夫人贺喜,甘泉宫小住归来,想必身心舒畅”。陈新雨看了一眼那匹蜀锦,花色艳丽,是好东西。但她没有收。“替我谢谢王姐姐,”她对那侍女微微一笑,“甘泉宫带了些温泉水回来,改日给王姐姐送一些去。”侍女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陈新雨会回礼,连忙应了退下。
王夫人的礼物刚走,李美人的人就来了。接着是张才人、刘良娣……一个接一个,像是约好了似的。陈新雨应付得游刃有余,该收的收,该拒的拒,该回礼的回礼,滴水不漏。小莲在旁边记着名单,写得手都酸了。“夫人,这已经是第八家了。”小莲甩了甩手腕,“您才刚回来,她们就这么急着来讨好。”
“不是讨好,”陈新雨端起茶盏,浅浅地抿了一口,“是站队。看看我是哪边的人,值不值得巴结。”
“那夫人是哪边的人?”
陈新雨放下茶盏,看了小莲一眼,笑了笑。“我是陛下的人。”
小莲愣了一下,然后红着脸低下了头。夫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那种笃定的、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的底气,让小莲的心跳快了好几拍。
傍晚时分,卫子夫的人来了。
不是侍女,是卫子夫本人。她提着一个食盒,穿着淡青色的衣裙,素净得像一朵开在角落里的花。陈新雨在正殿见了她,两人面对面坐着,案上摆着卫子夫带来的点心。
“妹妹从甘泉宫回来,姐姐一直没来得及道贺。”卫子夫的声音温柔如旧,“这是姐姐新学的点心,妹妹尝尝。”
陈新雨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桂花味的,不甜不腻,入口即化。“好吃,”她由衷地说,“卫姐姐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卫子夫微微一笑,目光落在陈新雨脸上,停了一瞬。“妹妹的气色很好,”她说,“甘泉宫的水土养人。”
“是挺好的,”陈新雨笑了笑,“姐姐有空也可以去住几日。甘泉宫的温泉很舒服。”
卫子夫摇了摇头,笑意淡淡的。“那是陛下赐给妹妹的地方,姐姐不便去。”
两人又聊了几句,不痛不痒。陈新雨注意到,卫子夫今天没有带琵琶,也没有提任何关于刘彻的事。她就是来送点心的,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起身告辞了。
走到门口,卫子夫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妹妹,”她的声音很轻,“姐姐以前弹的那首曲子,妹妹还记得吗?”
陈新雨看着她的背影。“记得。”
“妹妹说改日给姐姐弹一首欢快的。”卫子夫微微侧头,露出半张温柔的脸,“姐姐等着。”
说完,她走了。淡青色的衣裙在回廊里渐行渐远,脚步比上次轻盈了一些。
陈新雨站在门口,目送她离去,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卫子夫好像变了。不是变得疏远,而是变得……释然了一些。那种“我一定要争”的紧绷感,从她身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不争不抢的平静。
“小莲。”
“奴婢在。”
“卫姐姐送来的点心,收好。明天早上当早膳。”
“是。”
王夫人的住处,气氛就没这么平静了。
“她没收?”王夫人的声音拔高了几度。
“回夫人,没收。陈夫人说,甘泉宫带了温泉水回来,改日给夫人送一些。”侍女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王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了一声。“甘泉宫的温泉水?呵,她倒是会做人。收了别人的,不收我的?什么意思?看不起本宫?”
“夫人息怒,陈夫人她——”
“她什么?”王夫人猛地站起来,在殿内来回走了几步,“她是在告诉本宫,她不稀罕本宫的东西,也不怕本宫。好一个陈新雨,皇后的妹妹,果然不一样。”
她停下来,看着窗外,目光阴沉。“去查查,今天还有哪些人给她送了礼。谁送了,谁没送,都记下来。”
“是。”
王夫人坐回榻上,端起茶盏,却发现茶已经凉了。她将茶盏重重地放在案上,“砰”的一声,茶水溅了出来。
“陈新雨,”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咱们走着瞧。”
晚上,刘彻来了漪兰殿。
他进门的时候,陈新雨正在灯下写字。听见脚步声,她没有抬头,嘴角却弯了起来。“陛下来的正好,臣妾刚写了一封信。”
“什么信?”刘彻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想拿那封信。
陈新雨把信折好,不给他看。“不是给陛下的。是给母亲写的。”
“馆陶姑母?”
“嗯。”陈新雨将信收进袖中,“母亲身体不太好,臣妾想请她来宫里住几日。太医院的人比外面的大夫强。”
刘彻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看着陈新雨的侧脸,灯下她的轮廓柔和得像一幅画。“今天宫里很多人来找你?”他问。
“嗯。”陈新雨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送东西的,聊天的,示好的,试探的。都有。”
“应付得来?”
“应付得来。”陈新雨将茶盏推到他面前,“就是有点累。比种花累。”
刘彻笑了,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要是应付不来,就告诉朕。”
“告诉陛下能怎样?”
“朕替你去骂她们。”
陈新雨忍不住笑了,伸手推了他一下。“陛下是皇帝,不是泼妇。骂人这种事,臣妾自己来。”
刘彻被她逗笑了,笑着笑着,忽然认真起来。“陈新雨,朕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朕想对前朝进行调整。”他放下茶盏,看着她的眼睛,“朕需要一些真正有才能的人。现在朝堂上那些人,很多是靠着祖荫上来的,真正能打仗、能治国的,不多。”
陈新雨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看着刘彻认真的表情,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前世读史书的时候,她知道汉武帝手下最厉害的两个将领是谁——卫青,霍去病。卫青是卫子夫的弟弟,出身骑奴,后来成为大汉的大将军,七击匈奴,战功赫赫。霍去病是卫青的外甥,十七岁封冠军侯,十九岁封狼居胥,是历史上最耀眼的将星之一。这两个人现在在哪儿?卫青在平阳府做骑奴。霍去病还是个孩子。
“夫君,”陈新雨忽然开口。
刘彻看着她。她叫他“夫君”而不是“陛下”,说明接下来要说的话,不是臣妾对陛下说的,是妻子对丈夫说的。
“你说。”
陈新雨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然后伸手抱住了他。刘彻微微一怔,也伸手揽住了她的腰。“怎么了?”他低声问。
陈新雨没有马上说话,就这样抱着他,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她想好了,要说。但不能以“后宫”的身份说,不能让他觉得她是在干政。
“夫君,”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臣妾知道未来的将领是谁。”
刘彻的眉头微微一动。“什么?”
陈新雨松开他,退后一步,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臣妾从两千年后来,臣妾读过史书。臣妾知道,大汉未来最厉害的两位将领,现在在什么地方。但臣妾不想做后宫干政的事,也不想让夫君觉得臣妾是在为谁讨赏。”
刘彻沉默地看着她。
“所以臣妾有一个请求。”陈新雨说,“夫君不能因为臣妾举荐,就直接给他们官职。前朝的事,要用前朝的方式。不能徇私,不能舞弊。”
刘彻看着她认真到有些倔强的表情,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你说。”
“第一个,卫青。”陈新雨说,“平阳府的骑奴。他是卫子夫的弟弟,但臣妾举荐他,不是因为他是卫子夫的弟弟。是因为他真的会打仗。他沉稳、谨慎、爱惜士卒,是不可多得的将才。第二个,霍去病,卫青的外甥,现在还小,但再过几年,他会是大汉最耀眼的将星。”
刘彻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平阳府的骑奴?”他重复了一遍。
“嗯。”陈新雨点头,“臣妾知道这听起来很不靠谱。一个骑奴,怎么能做大将军?但臣妾说的是真的。夫君若是不信,可以自己去看看。臣妾想亲自带夫君去看看。”
刘彻挑了挑眉。“你带朕去?”
“嗯。”陈新雨又抱住了他,下巴抵在他胸口,仰着脸看他,“臣妾带夫君去平阳府,微服私访。夫君亲眼看看卫青是什么样的人,再决定要不要用他。这样既不会有人说臣妾徇私,也不会有人说陛下偏听。前朝的事,用前朝的方式。后宫不干政,臣妾只是给夫君指个路。”
刘彻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她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我说的是真的你一定要信我”的认真。他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后背。
“陈新雨。”
“嗯。”
“你为什么这么紧张?”
陈新雨愣了一下。“臣妾没有紧张。”
“你在发抖。”
陈新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在微微发抖。她咬了咬唇,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因为臣妾不想让夫君觉得臣妾在干政。臣妾看过太多历史了,后宫干政的女人,没有好下场。臣妾不想当那种人。”
刘彻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他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陈新雨,你听朕说。”他的声音很低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重,“你不是在干政。你是在帮朕。你告诉朕哪里有将才,朕自己去考察,自己去决定用不用。这叫举荐,不叫干政。”
陈新雨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而且,”刘彻顿了顿,嘴角带着一丝笑,“你是朕的妻。妻子帮丈夫出主意,天经地义。前朝后宫分得清就好。”
陈新雨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难过,是感动。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下。刘彻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应,她已经退开了,红着脸低下头。
“这是奖励?”他问。
“嗯。”陈新雨小声说,“奖励夫君明事理。”
刘彻笑了,伸手将她拉回怀里。“一个不够。”
“什么?”
“奖励。一个不够。”
陈新雨的脸更红了,但还是抬起头,又在他唇上亲了一下。这次比刚才久了一点。刘彻满意了,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
“什么时候去平阳府?”他问。
“夫君定。”
“那就后天。”刘彻说,“朕也想看看,你嘴里说的那个骑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新雨笑了,抱紧了他。
“夫君不会失望的。”
两天后,刘彻和陈新雨换了便装,带着几个侍卫,秘密出宫去了平阳府。
平阳府在长安城外,不算远,骑马大半天就到了。陈新雨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便装,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小家碧玉。刘彻穿着一件玄色的便服,腰间没有佩剑,但通身的气派怎么都遮不住。
平阳府的管事见来了人,连忙迎上来。刘彻没有亮明身份,只说自己是长安来的商人,想看看府上的马匹。管事的也没多想,带着他们去了马厩。
马厩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个年轻人正在给一匹马刷毛。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身材高大,肩背宽阔,动作沉稳有力。他的面容不算英俊,但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踏实的气质。他低着头,专注地刷着马毛,没有注意到有人走近。
“这是卫青,”管事的介绍道,“我们府上的骑奴,马养得好,人也踏实。”
刘彻站在不远处,打量着卫青。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卫青刷完马,转过身来,看见了刘彻和陈新雨。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微微躬身,没有说话,也没有谄媚。
陈新雨看着卫青,心里感慨万千。这就是未来的大将军,大汉的支柱。此刻他还只是一个骑奴,穿着粗布衣裳,在马厩里刷马。但他的眼神,已经和普通人不一样了。那里面有光,有一种沉静的、不卑不亢的力量。
刘彻看了卫青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叫卫青?”
“是。”卫青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会骑马吗?”
“会。”
“会打仗吗?”
卫青抬起头,看着刘彻的目光。他沉默了一息。“没打过,但可以学。”
刘彻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没有再问。他转身走了。陈新雨跟在后面,回头看了卫青一眼。卫青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去,表情平静,不卑不亢。
出了平阳府,刘彻翻身上马,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怎么样?”陈新雨问。
刘彻没有马上回答。他勒着马缰,望着远方的天际,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个眼神,”他终于开口,“朕见过。在朕年轻的时候,那些真正想建功立业的人,都是这个眼神。”
陈新雨笑了。
“夫君要不要用他?”
“再看看,”刘彻说,“不能因为你一句话就定了。朕要再看看。”
陈新雨点头。“好。”
回宫的路上,刘彻一直很沉默。陈新雨没有打扰他,她知道他在想事情。回到漪兰殿已经是深夜,小莲和小忧备好了热水和晚膳。刘彻洗了把脸,坐在案前,拿起笔写了一道旨意。不是封官,是调令。将卫青从平阳府调入长安,在宫中侍卫营效力。
“朕不封他,”刘彻放下笔,对陈新雨说,“朕给他一个机会。能不能抓住,看他自己的本事。”
陈新雨看着那道旨意,笑了。“夫君英明。”
刘彻看着她,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不是朕英明,是你给朕指了条路。至于这条路能走多远,看他自己。”
陈新雨靠进他怀里。“夫君,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信我。”
刘彻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没有说话。但他笑了。
【天幕时空:叶罗丽仙境·人类世界】
天幕亮起,客厅里座无虚席。
“第十七集!后宫风云!王夫人搞事!陈新雨举荐卫青霍去病!”王默抱着抱枕,激动得声音都劈了。
天幕展开,后宫的暗流涌动被拍得张力十足。王夫人送礼被拒的反应,让几个人皱了皱眉。
“她不会善罢甘休的。”文茜说,“这种人,越是被拒绝,越是要搞事。”
卫子夫送点心那一段,则让客厅里的气氛温柔了下来。她说“妹妹说改日给姐姐弹一首欢快的,姐姐等着”的时候,齐娜的眼眶红了。
“她真的放下了。”陈思思轻声说,“不争了。”
陈新雨向刘彻举荐卫青霍去病的那一段,是整集的重头戏。她说“臣妾不想做后宫干政的事,前朝的事要用前朝的方式”时,舒言推了推眼镜。
“她太清醒了。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她说‘举荐’不是‘干政’。”高泰明说,“这个分寸感,很多人一辈子都学不会。”
刘彻说“妻子帮丈夫出主意,天经地义”的时候,整个客厅弥漫着一种“好甜好甜”的气氛。
平阳府马厩里,卫青出现的那一刻,几个人的眼睛都亮了。
“这是卫青?!”王默瞪大了眼睛。
“骑奴。”舒言说,“他现在的身份是骑奴。谁能想到他以后会成为大将军?”
卫青说“没打过,但可以学”的时候,孔雀感叹道:“这份沉稳,不是谁都能有的。”
天幕最后,刘彻下旨将卫青调入长安侍卫营,说“朕不封他,朕给他一个机会”,陈新雨靠在刘彻怀里的画面,被天幕定格了很久。
窗外月光如水。天幕上浮现出一行字——【第十八集预告:卫青入宫,平阳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下集更精彩!”王默喊。
夜深了,天幕完全隐去。漪兰殿里,灯还亮着。陈新雨靠在刘彻怀里,手指在他胸口无意识地画着圈。她想,今晚的奖励,好像给少了。明天应该补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