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
朱志鑫、张泽禹、张极、左航、苏新皓、张峻豪、余宇涵(虫群版)、穆祉丞、陈天润、童禹坤(还在昏迷,被张极一路拖过来的)、邓佳鑫、黄朔、张子墨。
黄朔蹲在人群的边缘,一直在揉自己的左眼。
那只眼睛里的六边形图案还在转,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不停地揉,像眼睛里进了沙子。
“现在怎么办?”张泽禹第一个打破沉默。他蹲在地上,用手指戳一只蘑菇的伞盖,蘑菇被戳出一个洞,洞里流出乳白色的液体,闻起来像母乳,但带着一股腐臭味。
“那个没有脸的东西说了,规则只有一条——不要死。”左航说,“但根据我的经验,规则只说一条的时候,意味着剩下的规则都是隐藏的。每违反一条,惩罚翻倍。”
“那我们先把隐藏规则找出来。”陈天润从袖子里掏出算筹的碎片,在地上拼拼凑凑。
“不用找。”邓佳鑫开口了。他盯着那团他一直在看的空气——就是他说“你们的影子不太对”的那个位置——“他说了。规则一共有十三条。”
“谁说的?”张子墨问。
“你后面那个人。”
张子墨回头。后面什么都没有。
他转回来,看着邓佳鑫,笑容终于淡了一点:“不好笑。”
“我没在笑。”邓佳鑫说,表情认真得可怕,“他真的在你后面。他说你刚才卸了他的腿,他很疼。他说等他长出新腿,他要把你的腿也卸了。”
张子墨沉默了。
蘑菇丛林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笑。很轻,很细,像婴儿的笑声。
穆祉丞的身体开始剧烈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那朵被张泽禹戳过的蘑菇,伞盖上的洞里,正在长出一样东西。
一颗眼球。
人的眼球。
眼球转了一下,盯住了穆祉丞。
然后蘑菇开始唱歌。
不是声音,是直接灌进脑子里的旋律。没有歌词,只有音调。那音调很熟悉——每个人都觉得熟悉,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余宇涵——虫群版的余宇涵——突然跪了下来。
他的头往后仰,嘴巴张得大大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然后他唱了出来。
“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
他的声音不像他。像一个女人。一个温柔的女人。
张泽禹戳过的那朵蘑菇跟着唱,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第一百朵、第一千朵。
整个蘑菇森林在唱歌。
那首童谣。
每个妈妈都会唱给孩子的童谣。
但在这种地方,在这片尸骨遍野的荒原上,这首童谣听起来像——
像招魂曲。
童禹坤在歌声中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是红色的。
不是哭红的,是瞳孔的颜色变了。从黑色变成了血红,像两团火在他的眼眶里燃烧。
他的皮肤开始浮现黑色的纹路,像鳞片一样,从脖子往上爬,爬过下巴,爬上脸颊。
他的嘴巴动了。
不是说话。
是“饿”。
他说的是一个字,但那不是人的声音。是一个低沉的、浑浊的、像从地底传来的声音,一个字就把周围的蘑菇震碎了一片。
张极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一步跨到童禹坤面前,用绷带缠住的左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右手反握断刀,刀背抵在童禹坤的喉咙上。
“童禹坤。”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很沉,“看着我。”
童禹坤的血色瞳孔对焦了一下,看到了张极的脸。
黑色的鳞片停止了蔓延。
红色的眼睛一明一暗,像在争夺控制权。
“张……极……”童禹坤的声音很小,很虚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我的身体……又在……”
“我知道。”张极说,“憋回去。”
童禹坤闭上了眼睛。嘴唇在发抖,他在咬牙。黑色的鳞片一点一点地退去,像潮水退潮一样。红色从瞳孔中褪去,露出底下深棕色的虹膜。
他睁开眼的时候,眼睛是正常的。
他看着张极,眼眶红了。
“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张极松开手,站起来,“欠我的命,活着还。”
歌声还在继续。
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
快点开开,我要进来。
不开不开就不开,妈妈没回来——
一朵蘑菇在朱志鑫脚下裂开了。
裂缝里,不是菌肉,不是孢子。
是一只人手。
一只完整的人手,五根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它从蘑菇的裂口中伸出来,抓住了朱志鑫的脚踝。
朱志鑫低头看了一眼,断剑一挥,那只手齐腕而断。
断手落在地上,五根手指还在动,像一只被砍了头的蜘蛛,在地上爬来爬去,最后爬进了另一朵蘑菇的伞盖下面。
那朵蘑菇的伞盖翻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一张嘴。
一张饱满的、涂着口红的、女人的嘴。
嘴张开了。
“宝宝,妈妈回来了。”
蘑菇森林所有的蘑菇,同时喊了一声——
“妈妈。”
然后是哭声。
婴儿的哭声,从每一朵蘑菇里传出来,从每一个裂缝、每一块骨头、每一具尸体的胸腔里传出来。
那些半透明的、没有腿的爬行物,突然全部停下了动作。
它们齐刷刷地抬头。
用没有眼睛的脸“看”向蘑菇森林的中央。
那里有一朵最大的蘑菇。
三丈高,伞盖是血红色的,像一块巨大的生肉。伞盖的边缘正在往下滴一种黏稠的液体,暗红色的,像没有凝固的血。
那朵蘑菇在呼吸。
每一次收缩,伞盖上的纹路就会亮一下,像血管一样。每一次扩张,那些婴儿的哭声就会大一分。
“那是母体。”苏新皓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兴奋,“所有蘑菇都是一个生命体。那些小的蘑菇是它的‘触手’,大的这个是核心。它在用童谣吸引——”
他没说完。
因为那朵最大的蘑菇,打开了。
伞盖从中间裂成两半,像一朵花在绽放。
裂开的部分,不是菌肉。
是人。
无数的人。
密密麻麻的人体堆叠在一起,像一座用尸体搭成的宝塔。每个人的姿势都不一样——有的蜷缩,有的伸展,有的双手合十,有的五指张开。但他们的表情是一样的。
恐惧。
极致的恐惧。
眼球凸出,嘴巴大张,脸上的肌肉扭曲到变形。
他们的嘴巴里都含着一样东西。
一朵小小的蘑菇。
蘑菇从他们的嘴里长出来,穿过牙齿,穿过舌头,穿过喉咙,一直长到身体内部。他们的身体就是蘑菇的根系,他们的血肉就是蘑菇的养料。
而那朵最大的蘑菇的顶端,坐着一个人。
不,是一个东西。
那个没有脸的东西。
它又回来了。
它的肚子里那张嘴在笑,笑得露出了那一排歪歪扭扭的牙齿。
“找到了吗?”它问,“第十三条规则?”
没有人回答。
“我告诉你们吧。”它的腹部张得更大了,大到可以看到里面的东西——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一个没有底的黑暗。
“第十三条规则是——”
它伸出手,指向人群中的某个人。
指向黄朔。
“找到他为什么不会死。”
黄朔的左眼猛地一疼。那六边形的图案疯狂地旋转,像一把钥匙在锁孔里转动。
他的脑子里涌入了无数画面——
不是他的记忆。
是别人的。
是这十二个人的。
他们在笑。他们在哭。他们在死。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同一个场景,同一个瞬间,同一把刀,同一滩血。
他看到张极用断刀刺穿自己的心脏,为了不让魔化的左臂伤到队友。
他看到穆祉丞哭到眼睛流血,眼泪滴在伤口上,伤口愈合了,但他倒下了。
他看到余宇涵被虫群吞没,一次又一次,每一次都笑着喊“又来了啊”。
他看到自己——
他看到了自己。
每一次都站在最前面。
每一次都是第一个冲进去。
每一次都是最后一个倒下。
但他想不起来。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叮——”
轮回盘转动的声音,从黄朔的左眼里传出来。
那朵最大的蘑菇,血红色的伞盖,突然裂开了一道更深的裂缝。
裂缝里,有光。
不是白光,不是红光。
是金色的光。
像日出。
像——
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