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me: 六道轮回：孽海劫
Author: 岑蒨

正文：

笑声停了之后，是哭声。

不是人的哭声，是大地在哭。

那些肌肉纤维状的地面开始渗出透明的液体，黏稠的，像泪水又不是泪水。液体渗出的地方，地面开始长出东西——白色的、伞状的、像蘑菇一样的菌类，从每一个裂缝、每一块骨头、每一具尸体的眼眶里钻出来。

它们长得很快。眨眼间，整个葬仙谷变成了一片白色的蘑菇森林。

那些蘑菇在发光。

惨白的光，像死人的皮肤在月光下的颜色。光晕笼罩着每一个人，把他们的脸照得像纸一样白。

左航第一个注意到不对。

他的阵纹——那个用血画在地上的阵——正在消失。不是被抹去，是被“吃掉”。蘑菇的菌丝从地底钻出来，缠绕在血阵的纹路上，一点一点地吸收，像吸管吸饮料一样。

“这些蘑菇在吃灵力。”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三成，“任何带有灵力的东西都会被它们分解。法术、武器、丹药——包括我们自己体内的灵力。”

苏新皓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丹炉。炉身的绿烟正在变淡，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样。炉身上那些青铜人脸浮雕，原本是紧闭的嘴，此刻全部张开了，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他伸手摸了一下炉身，手指被烫出一个泡。不是普通的烫，是灵力被抽离时产生的反向灼烧。

“有意思。”他说，把手指放进嘴里嘬了一下，“这些蘑菇不是吃灵力。它们是在‘归还’。把灵力分解成最原始的状态，还给——这里。”

他指了指脚下。

“还给葬仙谷本身。”

朱志鑫没说话。他在观察。

十三个人，现在在场的有六个。他和左航、苏新皓、黄朔，加上左航肩上那个昏迷的——现在醒了的——少年，再加上远处正在朝他们跑来的几个人影。

那些从天空坠落的光，落下来了。

第一个人跑得最快。

他的身形在蘑菇丛林中穿梭，灵活得像一条蛇。白色的蘑菇在他经过时纷纷折断，汁液溅到他的衣服上，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他跑近了一点，朱志鑫看清了他的脸——娃娃脸，两个酒窝，笑起来像年画上的胖娃娃。

他在笑。

在这种地方，在一片会吃灵力的蘑菇森林里，身后跟着一群从地底钻出来的、半透明的、像鬼魂一样的东西，他在笑。

“哈哈哈哈哈哈——”他的笑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清脆得像铃铛，“你们快看！后面的东西！它们没有脚！它们是用手在走路哈哈哈哈哈哈——”

他身后确实跟着一群东西。

半透明的，人的形状，但没有腿。从腰以下就是空的，像被一刀切断了一样。它们用手——不，是用手肘——在地面上爬行，速度极快，关节反转的角度完全不符合人体结构，像蜘蛛一样。

它们在笑。

没有嘴，但它们在笑。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空洞洞的，像风吹过枯井。

“张泽禹！”左航认出了那个娃娃脸，“别往这边跑！它们在追灵力波动！你越跑它们越追！”

张泽禹充耳不闻，或者说根本没听。他径直冲了过来，在离众人三步远的地方一个急停，鞋底在地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他转过身，面对那些爬行的东西，双手在身前画了一个圈。

空气里出现了丝线。

不是真的丝线，是灵力凝成的傀儡线，肉眼几乎看不见，但每一根都在微微发光。张泽禹的十根手指像弹琴一样跳动着，那些线在空中交织、缠绕、收紧——

两只爬行的东西被线缠住了。

它们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不像尖叫，更像生锈的铁门被强行推开的声音。它们挣扎着，身体从中间断裂，上半身继续爬，下半身留在原地化成了一滩水。

张泽禹收线，回头对众人咧嘴一笑。

“好用吗？我刚学会的。以前都是用傀儡线操纵死物，没想到活——不对，它们算活的吗？反正也能用。”

左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的傀儡线消耗灵力。灵力越强，追你的东西越多。”

张泽禹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更灿烂了。

“那正好啊！我正愁不够多呢！”

左航沉默了两秒，转向朱志鑫：“他是不是有病？”

朱志鑫没有回答，因为又有两个人到了。

这一次是一起来的。

一个高个子少年，浓眉大眼，身形结实，左臂缠满了绷带，绷带上全是干涸的血迹。他跑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一座移动的山。他的右手握着一把刀——不，是半把刀，没有刀鞘，刀身从中间断了一半，断口处还在往下滴血。

他的背上背着一个人。

一个圆脸的、眼睛肿肿的、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少年。他趴在那个高个子背上，双手死死地搂着对方的脖子，脸埋在对方的肩窝里，身体在发抖。

“张极！穆祉丞！”余宇涵——不，是虫群拼凑的那个“余宇涵”——突然开口了。但这一次不是虫群在说话，是真的余宇涵。他的脸从虫群中浮现出来，嘴巴一张一合，声音断断续续：“你……你们……也……”

张极停下了脚步。

他看了“余宇涵”一眼，目光在那具被虫群占据的身体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转过头，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继续朝朱志鑫那边走。

他把穆祉丞放下来。

穆祉丞的双脚一沾地，就像没骨头一样往下滑。张极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把他提起来，让他靠着旁边的蘑菇坐着。

穆祉丞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他看了一眼四周——白色的蘑菇、半透明的爬行物、远处的尸墙、虫群拼成的余宇涵——嘴巴一瘪，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我、我想回家……”他的声音很小，像蚊子叫，“我不想在这里……师姐……师姐你在哪里……”

没有人说话。

张极蹲下来，用绷带缠住的手背擦了一下穆祉丞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像怕把他擦破一样。

“别哭了。”他说。

两个字。声音很低，很沉，像石头扔进深水里。

穆祉丞哭得更厉害了。

又一个方向传来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水声。

像有人在淌水，但地面上没有水。那种声音很轻，很密，像无数细小的气泡在水面下破裂。

一个人影从蘑菇丛林中走出来。

他走得很慢，像在散步一样。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衫，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攥着一把算筹，边走边往地上丢。每丢一根，他就停一下，低头看一眼，然后继续走。

“陈天润！”苏新皓喊了一声，“你在干什么？”

陈天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我在算。”他说。

“算什么？”

“这里能活几个人。”

他的声音很平稳，稳得不像是在说生死。他丢下最后一根算筹，蹲下来，把三十六根玉算筹排成一个圆形。然后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点。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他抬起头，“十三根亮，十三根灭。同时亮，同时灭。”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要么全活，要么全死。”

“没有第三种可能。”

话音刚落，他的算筹全部碎了。

不是被踩碎的，是从内部裂开的。每一根算筹的裂纹都一样，像被同一只无形的手捏碎的一样。

陈天润看着地上的碎片，沉默了三秒。

“有意思。”他说，然后把碎片拢了拢，装进了袖子里。

又一个人到了。

这一回不是走来的，是滚来的。

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少年从蘑菇丛林的斜坡上滚下来，像一只被踢了一脚的皮球。他的斗篷在翻滚中散开，露出一张苍白到没有血色的脸。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嘴巴在动，像在跟谁说话。

“我知道……我知道你死了……你别碰我……不对，你已经没有手了……那你用什么碰我……”

他的身体滚到了众人脚边，停了下来。

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空洞得不像活人的，瞳孔像是看穿了这个世界，看进了另一个世界。

“邓佳鑫。”左航认出了他，“湘西赶尸一族的。他能跟死人说话。”

邓佳鑫慢慢地坐起来，拍了拍斗篷上的灰。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一个“空白”的位置——那个位置没有人，只有空气。

他盯着那团空气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脊背发凉的话。

“他说，你们的影子不太对。”

所有人同时低头看自己的影子。

他们的影子——在蘑菇的惨白光芒下——正在拉长。不是正常的拉长，是像有生命一样，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朝外延伸。影子的边缘在抖动，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朱志鑫的影子长得最快。他的影子已经超出了正常的两倍长，尾端分成了三叉，像一只爪子。

余宇涵的影子——不对，余宇涵已经不算人了，他的身体是虫群拼成的，但他的影子还是原来的形状。那个影子正在从虫群的底部脱离，像一个被撕下来的贴纸，慢慢地、慢慢地，朝另一个方向爬去。

“别看了。”一个陌生的声音从蘑菇丛林的深处传来，“越看长得越快。”

一个少年从白光中走出来。

他的穿着跟所有人都不一样——花花绿绿的，像把彩虹穿在了身上。棕色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又大又亮，嘴角挂着一个笑容，像刚偷吃了糖的小孩。

他手里拎着一样东西。

一条腿。

人类的腿，从膝盖以下被整齐地切断，断口处还在流血。

他走到众人面前，把那根腿往地上一丢，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布，慢条斯理地擦手。

“张子墨。”左航说，“你手里的是什么？”

张子墨抬起头，笑得天真无邪。

“哦，这个啊。刚才遇到一个人，他让我跟他走，我说不去，他就扑过来了。我就把他的腿卸了。”

他说得很轻松，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人呢？”苏新皓问。

张子墨指了指身后。

蘑菇丛林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嚎叫。

不是人的声音，也不是野兽的。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撕裂的、破碎的声音，像喉咙被人捏碎了一半还在拼命发出声响。

那声音越来越近。

张子墨的笑容不变。

他伸出手，对着那个方向虚虚一握。

空气扭曲了一下。

嚎叫声戛然而止。

然后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被压扁了一样。

张子墨把手收回来，拍了拍，笑道：“规则上说‘不能伤害活物’，我寻思那我把它们变成死物不就行了？你们说，我是不是很聪明？”

没有人觉得他聪明。

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

最后一个到的人，是走来的。

一个双目蒙着白色布条的少年，从蘑菇丛林里慢慢地走出来。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蘑菇之间的空隙里，像能“看见”一样。他的面容精致得像瓷娃娃，白布条在脑后系了一个结，两条带子垂在肩上。

他的手里牵着一条线。

无形的线。

线的另一端，系在每个人的手腕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系的，没有人感觉到。

“张峻豪。”朱志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根若隐若现的丝线，“你在干什么？”

张峻豪停下脚步，偏了一下头。白布条下面，他的眼皮动了动，像在翻白眼。

“我在数。”他说。

“数什么？”

“谁先死。”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小孩睡觉。但内容让所有人沉默。

“你们每个人身上都有线。”他继续说，“有些线是亮的，有些是暗的。亮的线是生线，暗的线是死线。”

“我的呢？”左航问。

“你身上有九条死线。比上次少了一条。恭喜。”

“上次？什么上次？”

张峻豪没有回答。他转向张子墨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他的脸精准地朝向那个位置。

“你身上没有线。”

张子墨歪了一下头：“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张峻豪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像平静的湖面被丢进了一颗石子，“你是一段乱码。”

张子墨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眼睛暗了一瞬。

所有人到齐了。

十三个人。

第二章 血蘑菇·上

第二章血蘑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