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拔赛成绩公示在公告栏的第三天,紧绷了一整个月的竞赛小组终于迎来了难得的休息日。没有早自习,没有成堆的习题册,没有老师布置的限时刷题任务,秋日暖阳透过梧桐枝叶筛落下来,在明德中学后山坡的草坪上铺了一层碎金。
苏冉提前带了野餐垫、袋装零食和冰镇汽水,一大群人结伴翻过矮矮的土坡,躲开教学楼喧闹的人群,寻了处视野开阔的树荫围坐成一圈。厚厚的格子野餐垫铺开,薯片、奶糖、三明治满满当当摆了大半圈,玻璃瓶装的橘子汽水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响。
林舟一屁股坐下来,往后一躺,四肢摊开瘫在软垫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可算是不用对着多元不等式了,再泡在题海里,我感觉我整个人都要变成演算草稿纸了。”
陆诚拆开一包苏打饼干,小口咬着,望着远处连绵的云絮:“联赛暂时告一段落,短暂放松两天,下周就要开启第二轮集训。不过今天说好,谁都不许提题目,不许聊分数线,咱们只谈闲事。”
“说得对!”许知微抱着膝盖坐在边上,笑眼弯弯,“考试、刷题、拿奖项都是眼前的事,不如趁着今天清闲,好好聊聊以后。等高中毕业,我们各自奔赴不同的方向,未必还能像现在这样凑齐一整群人晒太阳闲聊。”
一句话让喧闹的氛围安静了几分。
秋风轻轻拂动树梢,枯黄的落叶慢悠悠飘落在野餐垫边缘。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原本嬉笑打闹的兴致慢慢沉淀下来,心底都悄悄生出几分对未来的憧憬。
林溪一边整理塑料袋,一边率先开口:“既然说到往后的人生,那我们轮流说说各自的梦想吧。不用考虑现实好不好实现,就讲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我先来!”林舟一下子支起上半身,眼睛亮晶晶的,“我才不想一辈子埋在理科试卷里,我的目标是开一家户外露营俱乐部。全国各地跑,去雪山,去草原,去湖边扎帐篷,带着一群志同道合的驴友徒步登山。不用被写字楼束缚,不用每天卡点上下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自由又散漫。”
陈楷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慢条斯理地摇了摇头:“你也就嘴上说得轻松,真让你风餐露宿,不出半个月就得打退堂鼓。我不一样,我求安稳,未来打算报考土木工程专业,毕业之后进设计院,参与建造大桥、高楼。亲手画出一张张工程图纸,亲眼看着自己设计的建筑平地而起,这种成就感,是什么都替代不了的。”
“土木工程师,靠谱。”苏冉笑着拍了拍手,指尖捏着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我的梦想简单很多,我想做一名中学语文老师。守着一间教室,陪着一届又一届学生长大,讲诗词古文,聊山河风月。教书育人,日子平淡安稳,不用追逐功名利禄。退休之后就回老家,守着小院种满花草,足矣。”
几人依次说完,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一直沉默旁听的温晓身上。
温晓靠在树干上,手里把玩着一台二手胶卷相机,指尖反复摩挲冰凉的金属机身。她平日里话不多,总是背着相机穿梭在校园各个角落,捕捉晚霞、落叶与少年们伏案刷题的侧影。察觉到众人的视线,她轻轻抬眼,眼底盛着落日般温柔的光。
“我想做一名自由摄影师。”
她举起手中的胶卷相机,对着远处的晴空比了个取景框的手势。
“不接流水线的商业拍摄,不困在影楼拍千篇一律的婚纱照。我要背着相机走遍大江南北,去西北拍大漠孤烟,去江南拍烟雨古镇,去西南拍少数民族的村寨。用镜头定格普通人的生活,拍下市井烟火,拍下四季晨昏,把转瞬即逝的风景都留在胶卷里。”
“等到积攒够了作品,就办一场个人摄影展。不需要多轰动,只要有人愿意停下脚步,看懂照片里的风与月光就够了。”
这番话平淡又浪漫,草坪上安静了一瞬。
沈砚秋满眼羡慕,忍不住开口:“光是想想就觉得太美好了,把所有风景都收藏进照片里,永远不会褪色。”
温晓弯起唇角,轻轻点头:“等以后我外出采风,你们有空都可以来同行,我免费给所有人拍照留念。”
说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并排坐在一起的江逾白和沈砚秋。
江逾白靠着树干,坐姿端正,一身干净的校服衬得眉目清隽。他指尖无意识抵着膝盖,在众人的注视下,从容不迫地缓缓开口。
“我打算攻读法学,未来成为一名执业律师。”
林舟微微一愣,有些意外:“以你的竞赛成绩,完全可以保送顶尖理工院校,深耕数理学科,前途一片坦荡,怎么突然想转行做律师了?”
“数理逻辑锻炼的思辨能力,在法庭上同样适用。”江逾白目光平静,语气认真而坚定,“我不想一辈子只和公式数字打交道。我希望站在法庭之上,用证据和律法守住公平,替弱势群体辩驳,维护法理与正义。”
“不追逐名利官司,专注处理民生案件。不向强权妥协,不被利益裹挟,守住底线,守住初心。如果可以,我还想抽出空余时间参与法律援助,帮那些无力支付律师费的普通人争取应有的权益。”
秋日阳光落在他挺拔的眉眼间,少年意气裹挟着沉稳的坚定,掷地有声。
野餐垫上鸦雀无声,片刻之后,许知微由衷赞叹:“逾白,这份格局真的让人佩服。比起埋头钻研习题,去捍卫人间公道,确实更有分量。”
江逾白淡淡一笑,侧过头,看向身侧满眼注视着自己的沈砚秋,轻声提醒:“轮到你了。”
沈砚秋猛地回过神,脸颊微微一热,抬手攥紧了袖口,眼底泛起一层细碎光亮。
从前所有人都默认,他会顺着竞赛这条路一路走下去,和江逾白一同报考理科强校,继续钻研数学与物理。可只有沈砚秋自己清楚,刷题只是现阶段的任务,埋藏在心底多年的热爱,从来都和题海无关。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清亮又柔软:“我想成为一名古典器乐演奏家。”
陆诚有些诧异:“演奏家?是钢琴还是小提琴?平日里只看见你埋头刷题,从没听你提起过乐器。”
“是大提琴。”沈砚秋弯起眼睛,说起热爱的事业,整个人都在发光,“我从小学习大提琴,只是高中课业紧张,才暂时把琴收进了储物柜。等结束联赛考试,我就要重新捡起练习,大学报考音乐表演专业。”
“我不想做坐在乐团后排默默无闻的合奏乐手,我希望能够站在音乐厅的独奏舞台上。聚光灯打下来,我独自坐在舞台中央,拉起大提琴。把所有心绪揉进旋律里,演奏秋日晚风,演奏少年心事,演奏一整个青春的朝暮与悲欢。”
“如果可以,我还想举办个人独奏音乐会。台下坐满听众,琴声穿过安静的场馆,安抚每一个人的情绪。闲暇之余,也可以走进小剧场、校园,给普通听众演奏。不用大红大紫,只愿一辈子与琴声为伴。”
少年的憧憬纯粹又热烈,软糯的语调里裹着不容动摇的执着。
江逾白静静望着他,眼底漾开一层温柔。他早隐约察觉到沈砚秋偶尔会对着乐谱发呆,夜里独处时指尖会无意识做出按弦的动作,此刻听见少年亲口说出梦想,一点都不意外,只剩下满心的赞许。
“大提琴音色沉厚温柔,很适合你。”江逾白低声说道。
沈砚秋听见他的肯定,心头一暖,顺势往他身侧挪了挪肩膀,两个人的胳膊轻轻贴在一起。
苏冉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趣:“这么一算,你们两个人未来的生活还挺有意思。江逾白奔走在各个法庭,为正义奔波;砚秋坐在音乐厅里,用琴声抚慰人心。一个守护世间法理,一个演奏人间风月,简直是最好的互补。”
“可不是嘛。”许知微笑着附和,“以后江律师结束一桩棘手的案子,就可以买一张音乐会门票,坐在台下,安安静静听砚秋拉琴,卸下满身疲惫。”
沈砚秋被说得脸颊发烫,不好意思地埋下头,指尖轻轻抠着野餐垫的格子纹路。
江逾白唇角微微上扬,没有否认,只是轻声接话:“我一定会到场,坐在第一排。”
简单一句话,让沈砚秋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耳根泛起淡淡的绯红。
温晓举着相机,对准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悄无声息按下快门。胶卷定格下树荫、暖阳,还有少年人眉眼间藏不住的温情。
“我们把所有人的未来都串联起来想想吧。”陈楷推了推眼镜,饶有兴致地规划起多年后的相聚,“我在大城市设计高楼大厦,苏冉留在小城教书育人,温晓背着相机走遍山河,时不时发来各地的风景照片。林舟守着露营俱乐部,每次出行都给我们分享山野趣事。”
“江逾白在律所执业,处理一桩桩案件;沈砚秋常年奔走各大音乐厅巡演。等到逢年过节,我们放下手头所有工作,重新聚到一起,找一处小院小住几天,把酒闲谈,回顾少年时代。”
林舟一拍大腿,激动地附和:“完美!到时候我负责组织露营,温晓全程跟拍记录,砚秋可以现场拉一段曲子助兴,江大律师负责给我们调解矛盾,谁都不许缺席。”
“一言为定。”陆诚伸出手掌,众人纷纷伸手叠在一起,重重击掌,清脆的声响散落在秋风里。
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橘子汽水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气泡。
沈砚秋抱着膝盖,眯起眼睛望着天上慢悠悠飘过的白云,轻声感慨:“以前总觉得日子只有刷题、考试、拿奖项,未来被一条条分数线框死,一眼望到头。今天坐在这里才发现,原来我们每个人,都有着截然不同的前路。”
“竞赛只是我们通往未来的跳板,不是人生的全部。”江逾白侧过头,目光牢牢落在少年脸上,语气平和沉稳,“拿到联赛名次,只是为我们争取更多选择的底气。你可以毫无顾虑地奔赴音乐厅,我可以安心报考法学,不必被应试的枷锁困住。”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沈砚秋心底最真实的想法。
长久以来,他顶着竞赛生的身份埋头苦读,旁人都以为他热爱数理,只有江逾白看懂,他不过是在为自己的音乐梦想铺路。只有拿到足够优异的文化课成绩,父母才会放心让他全身心投入器乐深造。
“幸好有联赛这条路兜底。”沈砚秋长长舒了一口气,眉眼舒展,“等考完联赛,我就把大提琴从家里带来,课余时间泡在音乐教室练习。等到高三结束,我就能毫无阻碍地奔赴音乐学院。”
“我会陪着你一起准备。”江逾白缓缓开口,“等你练琴晚了,我可以去琴房外接你放学。”
周围一群人纷纷开始起哄,沈砚秋脸颊通红,伸手轻轻撞了一下江逾白的胳膊,小声嗔怪:“别当众开玩笑。”
江逾白低笑一声,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转而认真叮嘱:“大提琴练习枯燥难熬,日复一日重复指法与曲目,中途很容易心生倦怠,千万不要半途而废。”
“我不会放弃的。”沈砚秋眼神坚定,“练琴再苦,也比不上整日埋在不定方程里煎熬。琴声是我从小到大唯一的消遣,无论如何我都会坚持下去。等我开独奏音乐会,我一定给你留最好的座位。”
“我一定会准时赴约。”江逾白认真应允。
一旁的温晓看着两人一来一回的对话,再次举起相机,捕捉下少年人真挚对视的瞬间。胶片将这一刻的阳光与心事永久封存。
苏冉拆开一包奶片,分给众人,慢悠悠开口:“其实我一直很羡慕砚秋,能早早找到愿意为之付出一生的热爱。很多人读完十几年书,都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只能随波逐流,听从家人的安排,随便选一个专业,潦草过完一辈子。”
“热爱可抵岁月漫长。”许知微轻轻叹息,“我暂时还没想好前路,或许会选择考古专业,奔赴各地挖掘历史遗迹,和千年前的古物对话。走一步看一步,先把眼前的学业稳住。”
“考古也很酷啊。”沈砚秋眼睛一亮,“以后你发掘出珍贵文物,一定要拍照片发给我们。”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大学专业聊到未来定居的城市,从职业规划聊到晚年归隐的生活,话题越聊越远,没有人再提起竞赛、试卷与排名。
秋风穿过层层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天然的伴奏曲。
沈砚秋抱着膝盖,偶尔插几句话,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倾听身边人的憧憬。他微微偏过头,偷偷打量身旁的江逾白。少年眉眼沉静,认真聆听同伴的闲谈,阳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一想到未来,他站在灯火璀璨的音乐厅拉琴,而江逾白坐在台下,听完整首曲目,散场之后再一同并肩走在深夜的街道上,沈砚秋的心就软成一滩温水。
等到闲谈的间隙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响,沈砚秋小声凑到江逾白耳边,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音量:“以后你打输官司心烦的时候,我就给你拉琴解压好不好?”
江逾白耳尖微热,轻轻点头,低声回应:“好。等我打赢棘手的案子,就买最好的大提琴弦送给你。”
两个人的小动作落在旁人眼里,换来一阵善意的哄笑。
林舟故意拉长语调:“行了行了,你们两个私下的约定留到以后慢慢兑现,先回到我们的聚会。不如我们各自写下一张心愿纸条,塞进玻璃瓶里,埋在这棵梧桐树下。等到十年之后,我们再回到这里挖出来,看看当年的梦想有没有一一实现。”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所有人的赞同。
苏冉早有准备,从帆布包里掏出便签纸、黑色水笔和一只磨砂玻璃空瓶。众人分头写下自己的心愿,再小心翼翼折成小纸条,挨个塞进玻璃瓶中。
沈砚秋握着笔,认认真真写下:愿琴声不绝,岁岁登台,身边之人岁岁相伴。
江逾白提笔落笔沉稳:坚守律法初心,庭前无愧本心,如约奔赴每一场独奏音乐会。
温晓写下:步履不停,镜头不止,走遍万里山河,定格人间万千烟火。
其他人也陆续写完,一张张纸条层层叠叠填满玻璃瓶。陈楷在树下刨开一小方土坑,所有人郑重地把玻璃瓶埋进泥土里,再重新用落叶与泥土掩盖好。
“十年为期,不得失约。”陆诚伸出手,众人再次叠掌立下约定。
夕阳渐渐向西倾斜,金色霞光铺满整片后山坡,野餐垫上的零食已经吃得所剩无几,空汽水瓶摆了长长一排。
大家慢悠悠收拾垃圾,把野餐用品一一打包收好。温晓举着相机,拉着众人排成队列,拍下一张集体合影。
镜头定格的一瞬间,沈砚秋下意识往江逾白身边靠紧,肩膀紧紧贴着对方。
走出后山坡,沿着校园林荫道往校门口走,一行人依旧意犹未尽,还在滔滔不绝聊着未来的旅途。
“等我开了露营基地,第一波就邀请大家免费入住。”
“我要是拍出了获奖的摄影作品,第一时间把照片群发给所有人。”
“等我站在法庭上胜诉,一定要在群里好好庆祝一顿。”
“我的首场独奏音乐会,所有人都必须到场。”
一句句憧憬随风飘散在秋日晚风里,少年人的梦想热烈又坦荡,没有条条框框的束缚,只盛满赤诚与期待。
在校门口互相道别,同伴们各自踏上回家的路,最后只剩下沈砚秋和江逾白并肩走在人行道上。
来往车流渐少,落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沈砚秋脚步轻快,还沉浸在方才的畅谈里,眼里带着光亮:“以前总觉得未来遥遥无期,今天把梦想说出口,忽然觉得一切都近在眼前。只要熬过联赛,我们就能奔赴各自想要的生活了。”
“前路或许会有波折,但只要初心不变,总会抵达终点。”江逾白放缓脚步,侧头看向少年,“练琴如果遇到瓶颈,可以随时和我说。”
“放心吧,我肯定不会半途而废。”沈砚秋扬起下巴,自信满满,“等我练好完整的曲目,就单独拉给你一个人听。”
江逾白弯起唇角,眼底盛满暖意:“我随时等候。”
走到十字路口,红绿灯交替闪烁。晚风卷起漫天梧桐落叶,盘旋飞舞。
少年时代的题海终会落幕,试卷与习题终将成为过往。有人奔赴法庭捍卫正义,有人登台演奏人间风月,有人背起相机奔赴山海,有人守着山野与桃李安稳度日。
今日埋在梧桐树下的心愿,晚风听见,落叶见证。
沈砚秋望着天边漫天晚霞,轻轻叹了一声:“真好,我们所有人,都拥有闪闪发光的梦想。”
江逾白静静望着少年明媚的侧脸,轻声附和。
“来日方长,我们顶峰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