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了半个时辰左右,再回头,王庭已经看不见了。
孔嬷嬷松了口气,笑着说:“逃出来了。”
我点点头:“嗯,没想到这么容易。”
嘴上这样说着,可不知为何却没想象中那么高兴。
月光照着草原,地上到处是积雪,夜里真冷。
孔嬷嬷嘴唇发紫,我也冷得不行,但想着命保住了,这点冷也算不上什么。
马慢悠悠往前走,孔嬷嬷问:“我们去哪?”
是啊,去哪?
回中原肯定不行,塞北人生地不熟,又能去哪?
“先往前走吧。”我安慰她,“逃出来了,路慢慢走,总归有个去处。”
主仆二人又走了不知多久,天蒙蒙亮了。
我们在河边洗了把脸,我往东边看,太阳要出来了,天空染成橘色,云堆在山尖上,好看得很。
忽然想起那天我醒得早,阿术烈骑马带我去看金山日出,也是这样的颜色。
他站在我身后,把我裹在怀里,下巴抵着我头顶,轻声说话。
说了他们部落的山神,说了信仰,还说了他未来的梦。
“时辰不早了,出发吧。”孔嬷嬷打断我。
我回过神,目光还落在远处。
太阳已经出来了,可我却有点怀念背后那缕暖意。
继续上路,天光大亮时,迎面来了一队败兵。
零零散散十几个人,人困马乏,狼狈不堪。
我们从旁边过,心里直打鼓,生怕他们盘问。
还好没人注意我们,我夹紧马腹,想快些走开。
寒风里飘来一个士兵的声音:“大单于不知道伤得怎么样,斡勒将军也不知去向。”
另一个说:“赶紧休整好,尽快与大单于汇合。赤崖那厮出了名会穷追猛打。”
赤崖——我听阿术烈说过,赤隼部的首领。
阿术烈跟他打仗了,怪不得这两天没回来。
他受伤了。
我勒住马,翻身跳下来,冲到那个士兵面前,劈头就问:“阿术烈受伤了?”
士兵皱起眉头:“大单于的名字也是你随便叫的?”
我一把抓住他衣领:“他现在在哪里?”
士兵看我脸色不对,忙说:“大单于在主营,我们正准备过去跟他汇合。”
“那你们还歇什么?赶紧走啊!”我急得直跺脚。
坐在地上的残兵都抬头看我。
孔嬷嬷笨手笨脚从马上翻下来,摔了一跤,衣角都来不及拍,拉着我小声说:“你疯了?他们打仗正好,我们跑路就没人追。”
我甩开她的手,正色对士兵们说:“我是你们王妃,现命尔等即刻出发,带我去见大单于。”
孔嬷嬷长长叹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心里急得不行,阿术烈说过赤崖很难对付,是塞北六部里最难收拾的一个。
他现在受了伤,不知道怎么样了。
两个时辰不停蹄地跑,终于到了大营,我下马就往大帐跑。
帐里围满了人,都看着我。
阿术烈躺在正中间,一个穿着奇怪衣裳的老人围着他跳,嘴里念念有词。
拓野认出我,上前行礼:“王妃,您怎么来了?”
“他怎么样了?伤了哪里?”我一边问一边往里走。
拓野简要说了战况,阿术烈伤得很重。
我要上前,拓野拦住我:“大祭司正在治疗,王妃不能靠近。”
我看着阿术烈,嘴唇发白,双眼紧闭。
那银发老巫跳来跳去有什么用?他身上的伤口得马上处理,那些烧的符水喝下去会死人的。
我深吸一口气,站定,对拓野说:“让我来。”
拓野摇头:“大祭司的法事不能中断。”
“他的伤口在流血,法事止不住血。”我压着声音,一字一句说,“我懂医术,我能治他。”
拓野还是不让:“王妃,大祭司能救大单于。”
我看了一眼周围,众人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转过身,面朝大家,声音不大,却很稳:“我用性命担保,如果大单于活不下来,我给他陪葬。”
帐里安静了一瞬。
拓野看着我,犹豫了片刻,退开一步。
大祭司也停了动作,转头看我。
我朝他点了点头,他没说话,让开了位置。
我把帐内的人往外赶,只留下拓野和大祭司。
阿术烈伤得真重,腹部有贯穿伤,身上大小伤口无数。
除了新伤,他满身都是旧伤疤,不知为何,我心里突然纠着疼了一下。
我伸手探了探,肋骨断了好几根,头也受了重创。
在大祭司的辅助下,我立刻开始行针、缝合。
幸好包裹里带着药,血水一盆一盆地往外端,一直忙到天再次擦黑,才把他身上所有的伤处理完。
我虚脱了,瘫坐在他榻边。
拓野问:“王妃,大单于……”
“放心吧。”我呼出一口气,朝他点点头,“命保住了。今晚我看着他,你身上也有伤,去歇着吧。”
大祭司朝拓野点了点头,拓野这才离开。
“大祭司,你也下去吧,我陪着他。”我说。
银发老巫朝我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在塞北,大祭司只给部落首领行礼。
她这一礼,算是认了我的医术。
我握住阿术烈的手,轻轻摩挲他的手背。
他手上的茧子粗粝,蹭着我的指腹。
“阿术烈,我救你一命,日后你能不能原谅我骗你的事?”
孔嬷嬷端着吃食进来,轻叹一口气:“现下是真的跑不了了。”
我眼睛没离开阿术烈,说:“那就不跑了。我跟他坦白。他是个正直善良的人,不会为难我们的。”
孔嬷嬷摇了摇头,心里一百个不信,小声自言自语:“才几天,还处出感情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