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午后，灌江口的风带着暖融融的水汽，拂过水榭四面的纱帘。
紫竹躺椅上的敖寸心依旧睡得安稳，杨戬昨夜布下的防风结界始终未撤，将所有的喧嚣与晚风都隔绝在外。她从昨日午后一直睡到了此刻，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长长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所有的心事，苍白的脸色在暖光下终于多了几分血色。
杨戬就坐在不远处的石桌旁，手里捏着黑子，却迟迟没有落下。对面的嫦娥早已看出他心不在焉，却也识趣地没有多言，只端着茶盏，时不时抿上一口，目光时不时地瞟向熟睡的寸心，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毒。
梅山六怪守在茶炉旁，安安静静地煮着茶，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看得出来，自家二爷这大半天，魂就没在棋盘上，目光十次有八次，都飘向了躺椅上熟睡的三公主。偏偏他自己还嘴硬不承认，但凡有人多看一眼，立刻就会被他冷飕飕的眼神扫过来，活脱脱一副口是心非的模样。
就在杨戬捏着棋子，又一次走神看向寸心的时候，天地间突然亮起了一片柔和盛大的金光。
那金光不刺眼，却带着无边无际的慈悲与威严，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瞬间笼罩了整个真君殿。淡淡的莲香混着檀香，顺着风漫了过来，洗去了凡间所有的戾气与浮躁，连湖面翻涌的水波，都瞬间平静了下来。
水榭里的所有人都猛地站起了身。
杨戬手里的黑子“啪嗒”一声落在棋盘上，他猛地抬头看向天空，墨色的眸子里满是震惊。他活了数千年，对这股气息再熟悉不过——这是西天灵山，如来佛祖的佛光。
三界至尊，万佛之祖，怎么会突然亲临这小小的灌江口真君殿？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漫天金光之中，一道身影踏云而来。如来佛祖身着鎏金佛衣，面容慈悲，眉目间带着看透世事的平和，身后跟着一个捧着食盒的小沙弥，脚步轻缓，踏在流云之上，转瞬便落在了水榭之前。
“弟子杨戬，拜见佛祖。”
杨戬最先回过神来，立刻整理衣袍，对着佛祖躬身行合十大礼，姿态恭敬，没有半分司法天神的架子。三界之内，无论仙佛，见了如来佛祖，皆要敬上三分，更何况是他。
“嫦娥拜见佛祖。”
嫦娥也连忙敛了神色，恭恭敬敬地屈膝行礼，连头都不敢抬。她怎么也没想到，佛祖会突然亲临真君殿，一时间心里七上八下，生怕自己之前的所作所为，入了佛祖的眼。
“小的们拜见佛祖！”
梅山六怪也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对着佛祖行大礼，一个个连大气都不敢喘，头埋得低低的，心里又惊又慌。谁能想到，西天的佛祖会突然来真君殿？这可是三界里万年难遇的事！
满水榭的人都躬身行礼，唯有一人，依旧安安稳稳地躺在躺椅上，睡得沉沉的，丝毫没有被这漫天佛光与动静惊扰。
正是敖寸心。
杨戬行礼过后，抬眼看到依旧熟睡的寸心，心里瞬间一紧。
佛祖亲临，三界仙神无不恭敬行礼，她却在这里酣睡不起，若是惹得佛祖不快，岂不是落了个大不敬的罪名？更何况，她本就因千年的妒妇名声，在三界风评不好，若是再被冠上对佛祖不敬的名头，往后更是难办。
想到这里，他立刻直起身，快步朝着躺椅走去，想要轻声唤醒寸心，让她起身行礼。
可他刚迈出两步，一道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不必。”
如来佛祖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带着无边的慈悲，目光落在熟睡的寸心身上，眼底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疼惜与温和，“让她睡吧，不必惊扰。”
一句话，让整个水榭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杨戬的脚步猛地顿住，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他怎么也没想到，佛祖非但没有怪罪寸心的失礼，反而开口阻拦，甚至言语间，满是维护之意。
嫦娥也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震惊，看向熟睡的寸心，眼底的疑惑与忌惮更深了。
梅山六怪更是面面相觑，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我的天！佛祖竟然护着三公主？！
这可是西天如来佛祖啊！三界至尊，万佛之祖，竟然会对一个被三界唾骂了千年的妒妇，说出“不必惊扰”这样的话？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无数的疑问，瞬间涌上了所有人的心头。杨戬站在原地，看着佛祖温和的目光落在寸心身上，心里的疑团，瞬间又重了几分。
他越来越觉得，自己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敖寸心。
这个和他纠缠了千年的女人，身上到底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如来佛祖却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缓步走到石桌旁，目光落在棋盘上，淡淡开口：“真君既有雅兴对弈，不如陪老僧下一局如何？”
杨戬立刻回过神来，连忙躬身道：“弟子遵命。”
他快步走回石桌旁，伸手拂乱了棋盘上的残局，重新摆上黑白棋子，恭恭敬敬地请佛祖先落子。
一旁的嫦娥看着这阵仗，哪里还敢留在这里？佛祖明显是有话要和杨戬单独说，她留在这里，不过是碍眼罢了。更何况，刚才佛祖对寸心的维护，让她心里莫名的发慌，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她连忙上前一步，对着佛祖躬身行礼，柔声道：“佛祖，真君，嫦娥身子有些不适，先告退回院了，望佛祖与真君恕罪。”
如来佛祖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杨戬也点了点头，淡淡道：“去吧，让仙侍好生伺候着。”
得了应允，嫦娥连忙提着裙摆，快步离开了水榭，连头都没敢回。
水榭里瞬间清净了下来，只剩下佛祖、杨戬，还有一旁熟睡的寸心，以及守在茶炉旁，连呼吸都放轻了的梅山六怪。
红泥小炉上的茶还在咕嘟作响，茶香混着莲香，漫在空气里。
佛祖捏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动作平和，不见半分锋芒。杨戬收敛心神，捏起黑子，谨慎落下。
两人皆是棋艺高绝之人，棋盘之上，黑白交错，看似平和的棋局，却步步藏着玄机。杨戬本是三界之中少有的棋艺高手，可在佛祖面前，却渐渐落了下风，更别说，他的心思，本就不全在棋局上。
他的目光，时不时地会飘向一旁熟睡的寸心，又会落在佛祖平和的面容上，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佛祖乃三界至尊，万佛之祖，平日里深居西天灵山，极少踏足天庭，更别说来这凡间的灌江口真君殿了。今日突然亲临，绝不可能只是为了和他下一局棋。
他到底是为何而来？
又为何，会对敖寸心那般维护？
无数的疑问在他脑子里盘旋，让他心神不宁，落子也渐渐乱了章法。
一局棋下到中盘，杨戬的黑子已然被白子围得节节败退，再无回天之力。他捏着一枚黑子，迟迟没有落下，眉头紧紧蹙起，满心都是纷乱的思绪。
就在这时，如来佛祖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平和，带着看透世事的慈悲，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杨戬的耳朵里，却像一道惊雷，在他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真君。”
佛祖看着棋盘，又抬眼看向他，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他所有的心事，语重心长道：“你护得住三界，护得住妹妹外甥，却偏偏没护住自己最该护之人。”
一句话，让杨戬浑身一震。
手里捏着的黑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棋盘上，打乱了整局棋。他猛地抬头看向佛祖，墨色的眸子里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连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佛祖……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护得住三界，护得住妹妹外甥，却没护住最该护的人？
他的妹妹杨婵，早已被他从华山救了出来，如今一家团圆，安稳度日。他的外甥沉香，也已学成归来，位列仙班，再无半分危险。
三界新天条已立，四海升平，妖魔俯首，他护了三界安稳，护了家人周全，哪里还有没护住的人？
难道……
一个名字，不受控制地，从他的心底冒了出来。
敖寸心。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怎么会是她？
他自认，千年婚姻里，他虽对她冷淡，却也护了她千年安稳，保了她西海三公主的尊荣，从未让旁人欺辱过她去。和离之后，她回了西海，更是安稳度日，无人打扰。
佛祖说的最该护之人，怎么会是她？
可除了她，他再也想不出，还有谁，是他亏欠了的，是他没能护住的。
杨戬的心里乱成了一团麻，抬头看向佛祖，急切地追问：“佛祖，弟子愚钝，还请佛祖明示，弟子最该护之人，到底是谁？”
如来佛祖却只是淡淡一笑，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的追问，只是捏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上，瞬间封死了黑子所有的退路。
“棋局已定，真君输了。”
他温和开口，避开了杨戬的追问，再也不提及刚才那句话，仿佛刚才那句振聋发聩的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杨戬看着满盘皆输的棋局，却半点心思都没有。他满脑子都是佛祖刚才那句话，翻来覆去地琢磨，可越琢磨，心里的疑团就越重，越琢磨，就越忍不住看向一旁熟睡的寸心。
他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黑，看着她蹙起的眉头，心口那股熟悉的、密密麻麻的疼，又一次涌了上来。
难道佛祖说的，真的是她？
千年婚姻里，他真的，没能护住她？
他想起她千年里无数个独自垂泪的夜晚，想起她被三界唾骂为妒妇时的委屈，想起她和离时决绝的背影，想起她这几日苍白憔悴的脸色，想起她身上那淡淡的血腥味……
无数的画面，在他的脑海里翻涌，让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喘不过气来。
接下来的半局棋，杨戬彻底失了章法，全程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佛祖的那句话，全是敖寸心的样子。
一局棋终了，夕阳已经西斜，漫天金光渐渐收敛。
如来佛祖缓缓放下棋子，站起身来。
杨戬也连忙起身，躬身行礼，依旧不死心，想要再追问一句。
可佛祖却先一步开了口，目光再次落在熟睡的寸心身上，停留了片刻，眼底的温和与疼惜一闪而过，随即转头看向杨戬，淡淡道：“缘来缘去，皆在本心。莫待失去，方知悔悟。”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又像是一道枷锁，牢牢地锁在了杨戬的心上。
他站在原地，浑身一震，想要再问，佛祖却已然转身，带着身后的小沙弥，踏云而起。漫天金光再次亮起，转瞬之间，便消失在了天际，只留下淡淡的莲香，还萦绕在水榭之中，证明刚才那场亲临，不是幻觉。
佛祖走了，水榭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梅山六怪这才敢从地上爬起来，一个个面面相觑，脸上全是震惊与茫然。
“我的天……佛祖刚才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姚公麟最先憋不住，压低了声音开口，“二爷最该护的人，到底是谁啊？”
“谁知道呢。”郭申挠了挠头，一脸的茫然，“总不能是三公主吧？可佛祖刚才，明明最护着的就是三公主啊……”
“都别瞎猜了。”康安裕皱着眉，摆了摆手，目光看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杨戬，“让二爷自己静一静吧。”
几人立刻闭了嘴，识趣地收拾了棋盘和茶炉，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把水榭留给了杨戬和熟睡的寸心。
夕阳的余晖洒在湖面上，金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水榭。
杨戬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佛祖说的那两句话。
“你护得住三界，护得住妹妹外甥，却偏偏没护住自己最该护之人。”
“缘来缘去，皆在本心。莫待失去，方知悔悟。”
他反复琢磨着，咀嚼着每一个字，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不远处躺椅上熟睡的人身上。
晚风拂过，吹动了她散落在脸颊边的长发，她无意识地蹭了蹭柔软的狐裘，眉头又微微蹙了起来。
杨戬缓步走了过去，蹲在躺椅边，看着她熟睡的侧脸，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佛祖说的最该护之人，真的是她吗？
千年的婚姻里，他到底，亏欠了她多少？
他护了三界，护了杨婵，护了沉香，护了天下众生，却唯独，把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姑娘，弄丢了。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是疯长的藤蔓，瞬间缠满了他的心脏，密密麻麻的疼，带着无尽的酸涩与悔意，一点点漫了上来。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蹙起的眉头，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她的梦。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夜色渐渐笼罩了真君殿。
水榭里的琉璃灯一盏盏亮起，暖黄色的光，温柔地笼罩着熟睡的人，也笼罩着蹲在一旁，满心茫然与悔意的司法天神。
佛祖的两句话，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不仅在他心里漾开了惊涛骇浪，更在他未曾察觉的地方，悄然改写了所有人的命运轨迹。
而这场三界风云的核心，此刻依旧睡得安稳，对这一切，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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