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闹了十日的真君殿,难得迎来了一日清闲。
暮春的午后,灌江口的风带着湖面的水汽,暖融融地拂过垂柳,水榭四面的纱帘被风掀起,卷着淡淡的茶香与桃香,漫得满院都是。连续十日被寸心闹得鸡飞狗跳的真君殿,此刻竟难得有了几分岁月静好的模样。
也是赶巧,这日天庭没有急件送来,凡间也无妖魔作乱,连王母都没遣人来传什么旨意,杨戬总算得了半日空暇,不必再对着堆积如山的公文头疼,也不必再夹在两个女人的争执里左右为难。
水榭正中的石桌上,早已摆好了棋盘,黑白棋子分列两侧,红泥小炉上煮着的雨前龙井咕嘟作响,茶汤醇厚的香气飘得满院都是。杨戬坐在临水的主位,一身月白常服,墨发松松束在玉冠里,少了几分司法天神的冷冽,多了几分温润。他指尖捏着那把墨竹折扇,目光落在对面的棋盘上,正与嫦娥对弈。
嫦娥一袭月白长裙,温婉地坐在他对面,指尖捏着一枚白子,落子轻柔,抬眼看向杨戬时,眉眼弯弯,语气温柔:“真君这一步棋,当真是步步为营,嫦娥怕是又要输了。”
“仙子过谦了。”杨戬淡淡颔首,语气是惯常的温和,指尖捏着黑子,却迟迟没有落下,目光时不时地往斜侧方飘去,连他自己都没察觉这份心不在焉。
斜侧方的临水处,摆着一张宽大的紫竹躺椅,铺着厚厚的狐裘软垫,敖寸心正歪在上面,晃着两条纤细的腿,手里把玩着一颗圆润的白子,百无聊赖地看着两人对弈。
这十日里,她把真君殿闹了个底朝天,从晨起闹到入夜,一日三场大戏不带重样的,全三界都知道西海三公主为爱疯魔,把司法天神的府邸搅得人仰马翻。可只有寸心自己知道,这十日里,她借着闹腾的掩护,暗中联络了天奴,调遣了紫薇宫的势力,顺着影卫查到的线索,连熬了好几个通宵,几乎没合过眼。
连日的奔波与暗中查探,早已耗尽了她的体力,此刻难得有这样一个光明正大“摸鱼”的机会,她浑身的筋骨都松了下来,连闹的力气都没了,只偶尔闲得手痒,伸手去搅和一下棋局。
就比如现在,杨戬刚捏着黑子要落下,寸心突然探过身,伸手就把他指尖的黑子抢了过来,随手往棋盘上一丢,正好堵死了杨戬自己的活路。
“哎,别下这儿。”她笑嘻嘻地开口,杏眼弯成了月牙,“下这儿就输了,杨戬,你棋艺也不行啊。”
嫦娥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捏着棋子的手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不悦,却还是强装温婉,柔声道:“三公主,观棋不语真君子,您这般捣乱,真君还怎么下棋呀?”
“我又不是君子,我是小女子。”寸心挑了挑眉,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又伸手扒拉了一下棋盘上的棋子,歪头看着杨戬,笑得娇蛮,“再说了,我跟我前夫下棋,关你什么事?”
“敖寸心。”杨戬的脸瞬间沉了下来,捏着折扇的手猛地收紧,厉声呵斥,“别胡闹!坐回去!”
嘴上喊得凶,可他却没伸手把被打乱的棋子摆回去,甚至连被寸心抢过去的黑子,都没要回来,只是任由她捏在手里把玩。
这十日下来,他早已被她磨得没了脾气。一开始还会厉声呵斥,气得脸黑,可到了后来,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对她的纵容,早已越过了他给自己划定的所有界限。别说只是搅乱棋局,就算她把整个水榭都拆了,他怕是也只会先问一句她有没有伤到手。
寸心看着他黑沉沉的脸,非但不怕,反而笑得更欢了,又伸手捏了一颗黑子,往棋盘上一丢,正好落在嫦娥的白子包围圈里,笑嘻嘻道:“喏,我帮你下这儿,保准赢。”
嫦娥看着被搅得乱七八糟的棋局,气得指尖都在抖,眼眶瞬间就红了,看着杨戬,委屈道:“真君,你看这……”
“行了。”杨戬打断她的话,随手把棋盘往旁边推了推,语气听不出喜怒,“棋局乱了,就不下了。正好茶煮好了,先喝茶吧。”
他这话一出,不仅嫦娥愣住了,连旁边煮茶的梅山六怪都惊得面面相觑。
我的天!二爷这是被三公主闹得魔怔了?以前谁敢乱他的棋局,他能直接把人扔出真君殿,现在三公主把棋盘搅成这样,他非但不生气,还直接说不下了?
姚公麟手里拿着茶则,差点把里面的茶叶都抖出来,拼命给郭申使眼色,嘴型动了动:看到没?二爷这是彻底被拿捏了!
郭申憋着笑,疯狂点头,手里的茶盏都差点端不稳。
康安裕无奈地摇了摇头,连忙上前打圆场,接过茶炉上煮好的茶壶,给几人分茶:“正好茶煮好了,这是今年新上的雨前龙井,仙子,公主,二爷,都尝尝。”
寸心从躺椅上坐起身,接过康安裕递来的茶盏,喝了一口,撇了撇嘴:“一般般,还没我西海的云雾茶好喝。”
说罢,她又懒洋洋地躺回了躺椅上,把茶盏放在旁边的小几上,晃着腿,继续看着几人,时不时插一句嘴,吐槽杨戬的茶不好,吐槽嫦娥的琴弹得难听,吐槽梅山六怪的茶煮得不行,活脱脱一副被宠坏的娇蛮公主模样。
可没人发现,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晃着腿的动作越来越慢,长长的睫毛时不时地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疲惫。连日的熬夜查探,与王母的暗中周旋,早已耗尽了她的心神,此刻暖融融的风一吹,茶香袅袅,身边的人吵吵嚷嚷,竟意外地让她放松了下来,困意如同潮水一般,一波波地涌了上来。
她一开始还强撑着,偶尔伸手去捣乱一下,抢一颗棋子,后来渐渐没了动静,只剩下清浅均匀的呼吸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水榭里渐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茶炉咕嘟的声响,还有风吹过湖面的轻响。
嫦娥最先察觉到不对,看着躺椅上没了动静的寸心,眼底闪过一丝鄙夷,刚想开口说她失礼,却被杨戬一个眼神制止了。
杨戬的目光,早已落在了躺椅上的人身上,手里的茶杯捏得紧紧的,指节都微微泛白。
他还是第一次,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睡着的寸心。
她侧躺在躺椅上,半边脸埋在柔软的狐裘里,长发散了下来,遮住了小半张脸,长长的睫毛垂着,投下淡淡的阴影。往日里总是带着娇蛮、带着笑意、带着委屈的杏眼闭着,没了那些鲜活的情绪,只剩下一片安静。
也是直到此刻,他才看清,她的脸色苍白得厉害,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被脂粉盖着,平日里闹起来的时候根本看不出来,只有睡着了,才暴露得一览无余。哪怕是睡着了,她的眉头也微微蹙着,像是心里压着什么解不开的事,看得人心里莫名的发紧。
这十日里,她每天都闹得精力十足,不是吵就是撩,不是哭就是笑,仿佛永远都有用不完的力气。他只当她是精力旺盛,胡搅蛮缠,却从来没想过,她会累成这样。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一点点漫了上来。
她到底在忙什么?
为什么会累成这样?
无数的疑问再次涌上心头,他看着她熟睡的侧脸,目光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疼惜与在意,连手里的茶凉了都没发现。
旁边的梅山六怪,早就把这一切看在了眼里,一个个憋着笑,用眼神疯狂交流:
看看看!我说什么来着!二爷这眼睛都快长三公主身上了!还说不喜欢!嘴硬!
嘘!小声点!别让二爷发现了!不然又要罚我们去守山门了!
几人缩着脖子,躲在茶炉后面,偷偷看着热闹,连大气都不敢喘。
天色渐渐晚了,夕阳西下,金红色的余晖洒在湖面上,晚风也渐渐凉了下来,带着湖面的水汽,吹得人身上泛起一丝凉意。
嫦娥坐在石凳上,下意识地裹了裹身上的薄纱裙,微微瑟缩了一下,柔声道:“真君,天晚了,风有些凉了。”
杨戬回过神来,目光从寸心身上收了回来,点了点头,起身拿起旁边石凳上搭着的披风。
所有人都以为,他这是要给嫦娥披上。
嫦娥的脸上瞬间泛起了红晕,眼底满是得意,微微低下头,做出一副娇羞的模样,等着他给自己披上披风。
梅山六怪也都瞪大了眼睛,心里暗道:完了,二爷这是要当着三公主的面,给嫦娥仙子披披风?等三公主醒了,怕是又要闹得天翻地覆了!
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
只见杨戬拿着披风,起身往前走了一步,正好背对着嫦娥,也用自己的身子,完完全全挡住了石桌旁所有人的视线,包括嫦娥的。
就在这转瞬即逝的间隙里,他空着的左手指尖,悄然凝起了一层淡银色的法力,指尖轻轻一弹,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结界,悄无声息地笼罩住了那张紫竹躺椅,把所有的晚风、水汽,都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
结界布得极轻,极稳,没有惊动熟睡的寸心分毫,甚至连她散落在脸颊边的发丝,都没有动一下。
做完这一切,他才收回手,转过身,面不改色地将手里的披风,轻轻披在了嫦娥的肩上,语气依旧温和:“天凉了,披上吧,别着凉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不过一息之间,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他在这一息之间,做了两件截然不同的事。
明面上,他给倾慕了千年的嫦娥仙子披上了披风,温柔体贴。
暗地里,他给那个闹了他十日的“疯妒妇”,布下了最稳妥的防风结界,藏起了满心的温柔。
嫦娥丝毫没有察觉,只当他是真心疼惜自己,脸上的红晕更深了,柔声细语道:“多谢真君,真君待我真好。”
杨戬淡淡“嗯”了一声,重新坐回了石凳上,拿起桌上的折扇,看似漫不经心地摇着,可眼角的余光,却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飘向了那张被结界笼罩的躺椅。
看到她依旧睡得安稳,眉头似乎舒展了些,他悬着的心,才悄悄放了下来。
而他自以为隐蔽的动作,却半点没逃过茶炉后面的梅山六怪的眼睛。
几人刚才就站在侧面,正好把他指尖凝起法力、布下结界的那一幕,看得一清二楚。
此刻几人瞪大了双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全是震惊和憋不住的笑意,差点当场笑出声来。
姚公麟第一个没忍住,一口茶刚喝进嘴里,差点直接喷出来,幸好康安裕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才没惊动杨戬和熟睡的寸心。
“唔……”姚公麟拼命挣扎,好不容易掰开康安裕的手,压低了声音,凑到几人耳边,用气音疯狂吐槽,“我的天爷!我算是开了眼了!二爷这操作也太绝了吧?!当着嫦娥仙子的面,给三公主布结界,还挡得严严实实的,这口是心非的本事,三界没人能比得过啊!”
郭申也憋着笑,用气音接话:“可不是嘛!嘴上天天喊着三公主胡闹,心里比谁都疼惜!怕公主着凉,布个结界还要偷偷摸摸的,借着给嫦娥仙子披披风的幌子,我真是服了!”
“我就说吧,二爷心里早就有三公主了,他自己还嘴硬不承认。”直健抱着胳膊,一脸了然地摇了摇头,“你看他那眼神,从三公主睡着开始,就没从人家身上挪开过,还说什么倾慕嫦娥仙子,我看他就是自己骗自己。”
李焕章嘿嘿一笑,凑过来小声道:“我赌十坛酒,不出一个月,二爷就得跟三公主坦白心意!你们赌不赌?”
“我赌二十坛!”姚公麟立刻接话,“我赌他半个月就得露馅!就他这护妻的样子,藏不了几天!”
“都别吵吵。”康安裕无奈地瞪了几人一眼,压低了声音,“小心被二爷听见,到时候咱们几个都得去守三个月山门!看戏就看戏,别出声!”
几人立刻闭了嘴,可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一个个缩在茶炉后面,时不时地瞟一眼自家二爷,再瞟一眼熟睡的三公主,眼里全是看热闹的兴奋。
就连趴在躺椅旁边的啸天犬,都看懂了自家主人的操作,抬起头,看了看杨戬,又看了看熟睡的寸心,摇了摇尾巴,又把头埋回了爪子里,一副“我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憨态可掬。
夕阳渐渐沉了下去,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水榭里点起了琉璃灯,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温柔地笼罩着整个水榭。
嫦娥还在一旁温声细语地说着话,说着广寒宫的趣事,说着琴曲的心得,可杨戬却一句都没听进去。
他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折扇,看似在听嫦娥说话,可目光却一次次地,不受控制地飘向不远处的躺椅。
看着她熟睡的侧脸,看着她微微起伏的胸膛,看着她散落在狐裘上的长发,他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又前所未有的慌乱。
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他这么做,不过是因为她是西海三公主,是王母懿旨送来的人,若是在真君殿着了凉,生了病,不好向西海龙王和王母交代。
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个理由有多牵强。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色会心疼,看着她蹙起的眉头会在意,看着她熟睡的样子会移不开眼,甚至连给她布个结界,都要偷偷摸摸的,生怕被人发现,更怕被她发现。
这份藏在冷漠面具下的温柔,连他自己都没察觉,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生根发芽,再也藏不住了。
夜渐渐深了,风更凉了。
嫦娥见杨戬始终心不在焉,也没了继续说话的兴致,起身告退,回了自己的院子。梅山六怪也识趣地收拾了茶炉,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临走前还不忘给两人留了两盏灯,顺便给自家二爷递了个“我们都懂”的眼神,看得杨戬脸瞬间黑了,却又没法发作。
水榭里,只剩下他和熟睡的寸心。
杨戬终于站起身,缓步走到了躺椅边,低头看着熟睡的人。
结界依旧稳稳地笼罩着躺椅,里面暖融融的,没有半分晚风侵入。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她散落在脸颊边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她的梦。
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脸颊,他的心,猛地一颤。
“敖寸心……”他低声唤了一句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你到底,藏了多少事?”
熟睡的人没有回应,只是轻轻蹭了蹭柔软的狐裘,嘴里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句什么,眉头又微微蹙了起来。
杨戬看着她,心里的疼惜更甚,指尖轻轻抚平了她蹙起的眉头,在她身边守了很久很久,直到月上中天,才小心翼翼地抱起她,脚步极轻地,送回了她的院子,生怕惊扰了她的安眠。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原本熟睡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随即又闭上了眼,重新归于平静。
真君殿的夜,彻底安静了下来。
可那份藏在暗处的温柔,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圈的涟漪,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