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要杀你了?”
男孩眨了眨眼。
“你不是来杀我的吗?”
离复语气里满是疑惑:“我什么时候说要杀你了???”
“你说要打烂我的屁股”
“……那是吓唬你的”
“你说要把我下巴掰掉”
“……那也是吓唬你的”
男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把刚刚飞出去的玩具熊捡了回来。他一边给玩偶拍灰一边小声嘀咕:“大人都是骗子”
离复又搞不懂了。她蹲下来,视线和男孩持平:“那你是希望我杀了你吗?”
男孩没说话。
离复等了几秒,只觉得小孩的心思比副本规则还难猜。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
好吧,她承认自己不擅长沟通,也从来懒得去猜别人的心思。
不过——
她的目光落在那只玩具熊上。脏兮兮的,被男孩紧紧搂在怀里,像抱着什么救命稻草。离复忽然想起刚才那句“和小熊告别”。
一个孩子在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第一反应居然是跟一只玩具熊告别吗?
她试图理解这种思维,但无论如何都说服不了自己。这男孩看起来不小了,早该过了相信玩偶有生命的年纪。
空气沉默了一瞬。男孩不说话,离复也不说话。舞台上那些表演像被按了暂停键,剧院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离复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小男孩,深深叹了口气。
“行了,我没那么多时间陪你耗”她伸出两根手指,“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告诉我通关方法。第二,死。自己选”
男孩抱紧玩具熊,嘴唇动了动又合上。时间一秒一秒地走,离复的耐心也跟着一点一点地磨光。
“不可以和小熊告别哦”她微笑着补充。
男孩把玩具熊搂得更紧了。他终于开口:“姐姐”
“说”
“你身上的味道苦苦的”
“?”
这话不是已经说过一次了吗?离复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清澈、天真稚嫩,但她心里忽然浮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姐姐可以把痛苦留在这里呀。”男孩仰着脸,“把痛苦留在这里,这样姐姐出去,就不会再有痛苦了”
离复没有立刻接话。
她的第一反应是想笑——又是这套,换汤不换药的话术。但她笑不出来。反复被人指着鼻子说“你很痛苦”,这让她不开心。甚至可以说是愤怒。
还有一点点、一点点羞耻。
因为她发现自己还真的有一点点心动,这个念头让她有点恶心。
真该死。
“所以你的意思是,”离复慢条斯理地开口,“我把痛苦留给你,然后就能开开心心拍屁股走人。是这样没错吧?”
男孩用力点头,脸上绽开一个纯真的笑容:“是的呀,姐姐”
“那以前的那些人,都是把痛苦留下了吗?”
男孩又点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雀跃:“对呀!他们都把痛苦留在这里了,留在这里给艾丽莎织衣服。姐姐也可以这样,把痛苦留下来,我相信姐姐忘掉她之后一定会和朋友生活的很开心的,这样你们不会再有隔阂啦!”
“……你说什么?”离复猛地抓住男孩的肩膀,“什么叫忘掉她之后我会很开心?在你眼中她是让我痛苦的存在吗?”
“难道不是吗?”
男孩笑着眨了眨眼。
离复盯着那张脸,良久。猛地推开男孩,自己也跟着后退半步。
“我拒绝”
男孩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叹了口气,慢慢放下一直抱着的玩具熊。
“好吧”他说,“如果姐姐不想留下痛苦的话,那就只能留下其他东西了”
他抬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勾。
无数根银丝从四面八方浮现,细密如蛛网,在昏暗中泛着冷光。下一秒,所有丝线同时绷直,从各个角度朝离复疾射而来。
离复的身体比大脑先反应过来。脚下猛地一蹬,大部分银丝擦着衣角掠过,一小撮贴着她颈侧削过去,断了几缕发丝。
离复顺着丝线看过去。观众席上,每一个玩偶都连着丝线,那些丝线像从玩偶身体里长出来的一样。
“……”离复似懂非懂的眯了眯眼。
她从装备栏掏出之前那把枪,砰砰往男孩的方向射去。
“姐姐,你的脾气好暴躁”男孩的声音从烟幕后传来。
硝烟散去,他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
“合着你之前是装给我看的呗”离复握紧枪,盯着那张人畜无害的脸。
她承认这次确实大意了,不该因为对方顶着一张小孩的模样就放松警惕。这把枪大概对他造不成什么实质性伤害,当然她也不指望能一枪解决问题,但总不至于连层皮都没擦破吧???
男孩安静地与她对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离复攥紧枪柄,开始认真思索:到底要什么东西,才能对他造成伤害。
亦影看着监控,手指无意识的敲击桌面。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在担心她”
那个被绑着的保安,嘴里的布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他吐下来了。
“你话很多”
面对浑身散发低气压的亦影,这个保安倒是一点都不害怕,“我只是觉得很有意思,那些人那样对你,你还要帮他们,导致现在人就在你眼前,你还要装着不认识。不后悔吗?”
“……”
“算了,”保安摇摇头,“就当是我死到临头口不择言吧,当初做这个选择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了。讲真的,其实我挺喜欢你的,要是一切都没发生,我俩……”
“你对不起你的妻子”亦影打断了他的话,“我替她感到惋惜”
“……”
“感谢你曾经为组织做出的贡献,无论好坏”亦影将枪口对准对方,“……你的妻女,她们很好”
保安沉默了很久,他低着头,亦影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只能听到他说的话。
“谢谢”
砰。
离复耳朵动了一下,她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但仔细一听有没有,她怀疑自己幻听了。
但那不重要,她必须专注眼前。
那些丝线越来越密集,从四面八方绞过来,离复的退路逐渐被封死。她退到舞台边缘时,一根银丝迎面刺来,直指面门。
她侧身要躲,忽然余光瞥见那根银丝在小演员面前极其别扭的拐了个弯,硬生生改了方向才继续追向她。
如果不改变方向,礼服可以避开,但受不受伤就不一定了。
离复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忘舞台演员最密集的方向跑。
身后那些穷追不舍的银丝果然慢了,男孩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气急败坏的表情。
离复站在那群小演员中间,终于有时间换了口气。
“假惺惺的……”
她眯起眼睛看着男孩,看着对方脸上的愤怒和气急败坏、看着对方拿她没办法。
那些银丝还在攻击,只不过速度变慢了很多很多,就算是让新手来也能完美过关。男孩站在舞台那侧,离复站在这侧。两个人一时间相顾无言,谁都没有先动。
离复很清楚,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他在熟悉她的节奏,这个舞台不大,拖不了太长时间,而且如果她再不采取点行动,用不了多久,整个剧场将再也没有安全区。到时候她退无可退,只会被活活耗死在这里。
不尽快找到通关办法,死亡只是时间问题。
她快速扫视四周——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幕布,灯光,布景,甚至是那些呆滞的小演员和观众席上一排排沉默的玩偶。试图撕开这层梦幻童真的表象,去摸到最深处的那个东西。
最终,她的视线落回了银丝上。
那些蛛网似的、通透近乎纯洁的丝线,从一个个毛绒玩偶身上伸出来,任由男孩操控。
银丝是什么?或者说,那些银丝代表了什么?
《执着无意义的过去》。
离复又想起了这个副本的名字。
银色本质上类同灰色。过去混合黑白,搅成一团灰蒙蒙的东西。在那些浑浑噩噩的日子里回头望去,以为能看到过去——无论是黑还是白。但却什么都看不清,什么也抓不住,于是被定义为无意义。
“那以前的那些人,都是把痛苦留下了吗?”
“对呀!他们都把痛苦留在这里了,留在这里给艾丽莎织衣服。”
离复一个后空翻躲掉斜刺过来的丝线,落地时手撑了一下地板才稳住重心。她抬头看向观众席上那些玩偶。
那些玩偶,会是以前留在这里的人吗?或者说是他们留下来的情感、过去、执念?
离复大概知道丝线是什么东西了。
但现在的问题是,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毁掉由情感与过去组成的攻击?
而就在离复苦苦思考的时候,另一边的顾泽在外面焦急的等待。他很想进去看看离复现在到底什么情况,又怕进去之后捣乱离复的节奏,更不敢去找亦影生怕错过什么。
等待的时间好像被无限拉长,顾泽掏出手机一看原来才过了二十多分钟,但他总觉得已经过了几个小时了。
“在等她?”
“卧槽!”
“……”
“……”顾泽尴尬的摸了摸鼻子,“额……嗯对,你刚才去哪了?”
“迷路”
“行”
亦影看着顾泽盯着镜面发呆的模样,“你要进去吗?”
“我觉得你进去会比较好”
“我和她不熟”
顾泽抿唇,他无法相信一个陌生人,哪怕各项调查都证明这个亦影是老老实实一点一点从底层爬上来的,没有任何疑点。但就是这样太过完美的档案才引起顾泽的怀疑。
“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