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你真勇敢”

亦影静静地听着。

离复的语气很随意，基本是想到哪说到哪。她说她小时候所有人都认为她是三好学生、乖乖女，说她一定是栋梁之材，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又蠢又坏，只不过以前运气不错没被人发现。后来运气差了，被发现的次数多了就说她“你怎么学坏了”，但其实她一直是这样，只不过他么们从来没发现。

她说没考上高中那天她觉得异常轻松，她不觉得这个结果不对毕竟她也没努力过，看到成绩的那一瞬间她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她说刚来的时候遇到过一个很好的前辈，一直带着她，她到现在都很感激那位前辈。

她讲这些的时候一直在笑。讲到尴尬的地方自己先笑出声，讲到难堪的部分就磕磕绊绊，然后玩笑着带过。她说的太轻松了，好像这些年所有的痛苦都变得不值一提。

亦影听着，等到离复说完。

“你真勇敢”

离复愣了一下，她看着亦影，然后弯起眉眼道:“谢谢啦

一般人都说我犟和死脑筋来着”

亦影没再说什么。

离复转过身看向镜墙。她没告诉亦影其实自己早就不在乎了，不过想来也没什么告诉的必要。

镜子里的观众表情变了。与之前那些标准的微笑不同，成百上千张面孔上透露着难受的表情。

离复盯着他们看了几秒，然后偏过头，语气里带着困惑，“所以我这是过关了还是没过关啊？一群人看起来像被人揍了一样”

顾泽走到离复旁边，他先看了看离复又转头看了看镜子里观众的表情，歪着头想了一下。

“应该……过了吧？”他迟疑的说，“你看，他们的眼睛都不盯着你了，刚才盯着你跟个探灯一样，应该是副本核心通过他们吸收了你最纯粹的感情，所以你现在应该是通过了”

离复又看了一眼镜子。

“行，”离复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那接下来下一位吧。”

她说完往舞台边缘退了几步，把中央让了出来。顾泽偷偷瞥了眼亦影，发现对方好像没有上前的意思，正思索着要不要自己先上，转头发现那些观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再难受了，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看。

“……行呗，那我二吧”

男生站到舞台中央，一只手插进兜，吊儿郎当的站着没个正形。

演戏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选了和离复一样的路线:聊天。

“执着无意义的过去……”顾泽思索几秒，“我靠，我好像没什么执着的事儿啊”

离复不知道从哪搬来了一张椅子。那张椅子大概是表演用的道具，比普通椅子高出一截，她坐上去才发现脚够不着地，腿晃来晃去。

“那你就瞎胡扯呗，说的时候代入一下”

“你当写作文呢？”

离复耸耸肩。

顾泽望向台下，他感觉到几百双眼睛落在自己身上，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很难忽视。 顾泽深吸一口气，尽量不去想。

讲些什么好呢？男生想，他没什么刻骨铭心的记忆。他的过去不像离复那样充满情感，如果不是碰到了几位挚友。

沉默了大概数十秒，久到离复都以为他要改表演了。

“我是一个很不合群的孩子”顾泽最终决定以这句话作为开头。

“这事儿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因为你们现在看我这张脸，是不是看着还挺像那种特能说会道的人？”顾泽笑了一声，“但其实我小时候不太喜欢说话，嗯……也不准确，应该是不喜欢和别人交流。他们说我是娘炮、娘娘腔，不愿意和我一起玩”

离复听着，顾泽说的这些她都知道，但别人知道和自己说出来是两码事。她抬眼看了眼对方，只见对方似乎并没有露出什么很不自在的表情，继续低头一边扣指甲一边听着。

“我总是和同年龄段的男生不一样，小的时候他们喜欢打篮球踢足球、喜欢课间推来推去、喜欢大声说话发出很多怪异的声音，还有的喜欢互相吐口水”说到这，顾泽自己都觉得恶心，他皱着眉继续说，“但我觉得太脏太不体面，也不喜欢别人碰我什么的，久而久之他们就不愿意和我玩，只有女生找我说说话聊聊天他更愿意在教室里看课外书”

“所以他们说我是娘娘腔”

亦影抬眼看了眼对方，接着又若无其事的继续盯着离复的后脑勺。

顾泽语气随意道:“一开始是在背后说，后来当面说。再后来就变成了用玩笑包裹着的霸凌”

“我当时想了很久，我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问老师问家长，他们只说让我忍或者从自身找原因。我找了很多年，最后发现不是我的问题”

顾泽觉得站着有点累，想要坐会，但看到舞台上面全是灰尘，遂作罢。他转头看着离复在一旁等着他。顾泽走了两步，又皱着眉问离复。

“话说，我们这么掏心掏肺不正好是在给副本喂食吗？”

“我感觉不像，如果是喂食他们应该会很爽，我看他们表情不太开心的样子哦，”离复耸耸肩，“走一步算一步吧，目前也没什么其他办法，省省力留着boss战吧”

顾泽没再说什么。他走到离复身后，一只手搭在椅背上。

亦影好像在发呆。这个发现让顾泽觉得有点意外。他张了张嘴，想提醒她一声，话还没出口。亦影动了，步伐稳健的走上台。

顾泽看着亦影的背影，突然感到手背上传来的温度，他低头看了一眼。

离复不知道什么时候坐直了身体，也许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其实很紧张。顾泽不动声色地把手从椅背上抽出来，改为胳膊搭在上面。

女生没有任何反应，她的注意力都放在舞台中央那个人身上。顾泽看过去，他其实也挺好奇亦影会说些什么。

亦影站在舞台中央，从光圈里往外看的时候，台下迷糊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所有东西仿佛都被隔绝在外。

好像以前也有一次类似的演讲，她站在台上看不清任何人的脸，声音也朦朦胧胧，耳边只能听到只有自己心跳如擂鼓。

“躲在后面吸食别人的过去，不觉得自己很恶心吗”

越是平静的声音说这种话的时候越是使人生气，再搭配上亦影那“看谁都像狗”的眼神更甚。

“搭建这么个舞台，美其名曰释放压力，需要我夸你吗”

离复坐在椅子上，听着亦影一句句扯下这个副本的遮羞布。她饶有趣味地一挑眉，微微偏过头，小声问顾泽：“这个副本什么时候有的？”

“两三个月前的样子”顾泽压低声音回复。

离复疑惑地转过头：“我看她挺自信的啊，难道她之前自己来过？”

顾泽同样疑惑地看着她：“你觉得就凭亦影这个实力，她要是来过还用得着我们来吗？”

离复想了想，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已经在心里自动把亦影分到了“危险人物”的区域，决定出副本后少来往。

台上的亦影似乎根本没有在意台下两人的窃窃私语，又或许是懒得搭理他们，她看着台下空荡荡的座椅，感受着来自副本的注视和愤怒。

镜子里，顾泽看到一位手上拿着本子的人站起来了。顾泽记得，那是资料里记载的编剧，编剧站起来一般就意味着要开始战斗了。

“得了吧，早知道她要这么搞还不如一开始就打呢”

离复靠在椅背上仰头看了他一眼。她也想抱怨，但一想到接下来又要费力，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声长叹，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闭嘴省省力吧，唉………”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镜子里，那些观众在编剧的指令下前仆后继地朝舞台扑来，黑压压的人群爬台阶。可现实中望去，观众席上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唯独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波动，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那些轮廓。

离复从椅子上起身，余光瞥到身侧不远处一处正在扭曲的空气，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踹上去。感觉像踢中了一大团湿棉花，又像是海绵，没什么打击感。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飞出去，在道具堆放区激起一片灰尘

“最烦这种看不清的东西了”

顾泽的短刀在手中转了个圈，最终扎入伸手想抓住离复的轮廓上，一道黑烟渐渐消散。顾泽放眼望去，发现更多的波动其实是朝着他来的，虽然说他和离复站在一起，但很多对离复并没有展现出明显攻击性，离复也只是稍稍避让就过去了。

“怎么还区别对待啊？我靠了凭啥啊？”

离复一枪炸死一片，她枪是之前副本里的道具，子弹射出去有爆炸的功能，在这种人潮汹涌的情况下炸死的人数非常可观。

“可能看你帅吧”

“那我现在易容还来得及吗？”

“面具之下是更美的面具”

“？？？”

离复打着，实际心思还在亦影那边。她朝着亦影的位置看去，想着要不要去帮忙。但看到的瞬间她就发现自己纯多虑了。

亦影的战斗方式很配得上她的代号。

那道浅色的身影在舞台游走，明明上一秒还在原地，下一秒已经出现在几米开外，紧接着又突然消失然后出现在另一个地方。离复自认为她的动态视力算好的那一档，但她还是无法捕捉到亦影的行动轨迹。

“好厉害啊……”离复无意识的喃喃。

她看得出神，以至于没意识到那个被她踹飞的已经站起来晃晃悠悠的向她扑来。

砰！

“发呆呢？” 顾泽收起枪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他顺着离复的目光看过去， “诶你别说，这招是挺酷”

“嗯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