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复的问句轻飘飘的,没有戾气,没有怨毒,只剩无尽的空洞与委屈,像被困在时光里的人,日复一日执着追问同一个问题。
苏砚背脊僵直,指尖死死扣住画板边缘,木质的纹路硌得指腹生疼。
她见过无数绘画素材里的灵异图景,也靠着理性熬过三年反复的梦魇,可这一刻,生理性的寒意还是顺着四肢百骸彻底蔓延开来。
画室依旧紧闭,窗户密闭无风,头顶老旧灯管滋滋闪烁,明暗不定的光影里,空荡荡的房间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唯独门外那道飘忽的脚步声,稳稳停住,纹丝不动。
刚刚自动落笔的画纸还摆在身侧画架上,炭笔勾勒的侧脸轮廓朦胧柔软,眉眼低垂,正是这个声音的主人。
三年。
三百七十二次梦境。
她无数次追逐这个背影,无数次在即将窥见真相时被迫惊醒,此刻终于真切听见了对方的声音。
苏砚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心悸,稳住发抖的声线,声音清亮冷静,刻意打破死寂:“我看见了。”
门外的声音骤然一滞。
整个老艺术楼,瞬间彻底死寂。
连灯管的电流杂音都仿佛消失了,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片刻的静默后,门外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哒。
极轻的一声,往后退了半步。
紧接着,是布料摩擦地面的细碎声响,带着潮湿的凉意,缓缓远离画室门口,沿着木质走廊,一点点消失在楼梯深处。
那道纠缠三年的女声,再也没有响起。
苏砚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后背早已沁出一层薄汗。她缓缓转头,重新看向那张诡异的自画像。
空白画纸上,侧脸轮廓完整柔和,唯独没有五官。
眉眼的位置空空荡荡,像是被人刻意抹去,又像是本该如此。
原来它一直在找的,从来不是别人的目光。
是它自己遗失的脸。
苏砚伸手,指尖轻轻拂过炭笔线条。笔触老旧轻柔,带着民国时期美术教学的落笔习惯,和现代绘画手法截然不同,沧桑又温柔,绝不可能是凭空形成。
她拿出手机,对准画纸拍下照片,打算日后慢慢比对查证。可镜头对焦的瞬间,她瞳孔猛地一缩。
手机屏幕里的画面,和肉眼所见截然不同。
肉眼看,只是一张无脸的女子侧影。
但在镜头里——
画纸空白的眉眼位置,隐隐叠着一片模糊的白影,像是一张被雾气遮挡的脸,正隔着镜头,静静看向她。
苏砚猛地收起手机,心口一阵发闷。
光学镜头不会骗人。
这世间很多人眼无法捕捉的阴秽,都会被器械如实记录。
就在这时,画室的木门,无风自开。
吱呀——
老旧的木门缓缓向内敞开,走廊阴冷的雾气顺着门缝翻涌进来,裹挟着山林的湿寒,瞬间灌满整间画室。
门外空空荡荡。
长长的木质走廊荒芜陈旧,落满薄灰,窗棂透进灰蒙蒙的天光,全程看不到半个人影。
可苏砚清晰地感知到,那个东西没有走。
它就站在走廊的阴影里,躲在视线盲区,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陆沉的那句话——
【这里的夜路,走多了,会掉进梦里。】
原来从她踏入明德中学的这一刻起,她就已经掉进了那场持续三年的梦魇,再也没有退路。
苏砚收起画板和调研本,不再停留,快步走出画室,打算立刻去找陆沉。
这个男人一眼看穿她的梦魇,熟知校舍的禁忌,他一定知道这白衣虚影的来历,知道三年循环梦境的真相。
她快步走下艺术楼楼梯,穿过覆满青苔的石阶,直奔老校区深处的小红楼。
越靠近校医楼,周遭的阴冷雾气越淡,萦绕周身的窒息感、被窥视的不适感,正在快速消退。
仿佛小红楼自带一层屏障,隔绝了整座老校舍的阴秽。
小楼的木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细微的缝隙。
屋内光线偏暗,安静得近乎静谧。
苏砚站在门口,抬手轻叩门框。
“陆医生。”
屋内沉默两秒,随后传来低沉清淡的声线:“进来。”
她推门而入。
校医楼内部陈设极简到清冷,白墙木桌,整洁干净,没有多余装饰。窗边摆着一张实木书桌,书架上整齐摆放着古籍、药册,还有几本老旧的校舍修缮记录。
陆沉坐在窗边的木椅上,指尖捏着一枚陈旧的铜质校徽,眉眼清冷,周身沉静无波。他似乎早已料到她会来,没有丝毫意外。
“苏老师有事?”他抬眼看向她,目光澄澈,仿佛能看透她刚刚经历的一切。
苏砚没有绕弯,直接拿出手机,点开刚刚拍下的画纸照片,递到他面前。
“老艺术楼画室,凭空出现的自画像。”她盯着他的眼睛,语气笃定,“陆医生,你知道这是什么,对不对?”
陆沉垂眸,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
当看清那张无脸侧影的瞬间,他眼底原本平静无波的湖水,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细微、短暂,稍纵即逝。
“你看见了她。”他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笃定的语气,印证了苏砚所有的猜测。
“不止看见。”苏砚沉声开口,“我听见她说话了,她在找自己的脸。而且三年来,我反复做的同一个梦,梦里的背影,就是她。”
她终于说出了压在心底三年的秘密。
无人相信的梦魇,无解的循环,诡异的宿命,此刻全部摊开在这个陌生男人面前。
陆沉指尖轻轻摩挲着老旧铜校徽,沉默良久,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
“民国三十一年,明德中学有一位外聘美术老师,名叫温晚。”
苏砚心脏骤然一紧,屏息聆听。
“她擅长素描,常年在老艺术楼画室授课,性情温柔,极受学生喜欢。”陆沉的声音平淡无波,像是在陈述一段尘封的档案,“那年深秋,大雾封山,她在晚自习后独自走长廊回宿舍,一夜之间,人间蒸发。”
“校方搜遍整座山林和校舍,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唯独在画室,留下了一张未完成的自画像。”
就是那张画。
苏砚的目光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后背寒意彻骨。
消失了近百年的美术老师。
被困在画室、执念寻脸的白衣虚影。
缠绕她三年的无限梦魇。
三者彻底重合。
“她为什么一直在找自己的脸?”苏砚嗓音微哑,追问核心。
陆沉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字字清晰:
“因为她失踪的那晚,有人摘走了她的肖像。”
“尸骨无存,影像无留,百年光阴里,整片校舍、整段时光,都彻底遗忘了她的模样。”
“她被困在这里百年,执念不散,只剩一个念头——找回自己的脸,让世人记得,她曾存在过。”
苏砚浑身冰凉,心底所有的疑惑豁然开朗。
她三年的梦境,从来不是幻觉。
是温晚残存的执念,跨越漫长时光,日复一日,闯入她的意识,牵引着她,一步步来到明德中学。
从一开始,这场外派就不是偶然。
是温晚在无数个梦里,点名让她来。
“为什么是我?”苏砚盯着陆沉,眼底满是不解,“全校这么多老师、学生,为什么偏偏是我被梦魇纠缠,被她选中?”
陆沉看着她,沉默片刻,缓缓道出一句颠覆她认知的话:
“因为你能看见梦的尽头。”
“也因为,你是唯一能帮她找回脸的人。”
话音落下,窗外山间大雾骤然翻涌,整座老校区的风声,骤然凄厉起来。
与此同时,苏砚口袋里的手机,屏幕毫无征兆地自动亮起。
刚刚拍下的那张无脸画像,不知何时,空白的眉眼处,缓缓浮现出一双眼睛。
正隔着屏幕,静静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