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另一个他

上海，浦东新区，一间十平方米左右的出租屋。

房间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放着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和几本日文小说，窗帘拉了一半，傍晚的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墙壁上有人用铅笔写满了日文，密密麻麻的字迹几乎铺满了整面墙，只有窗户旁边留出了一小块空白，上面用红色马克笔写了两个简简单单的中文：“英二”。

但门上的名牌写的不是英二，而是另一个名字。

浦岛英二，日本国籍，二十三岁，上海某日资企业的实习生，三个月前刚从东京来到上海，说着一口磕磕绊绊但勉强能沟通的普通话，他的合同还有一个月到期，期满后将返回东京继续大四的学业。

在公司所有人都喊他“Eiji”，Eiji每天早出晚归，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之外几乎不跟任何人闲聊，同事们对他的印象大概就是：长得好看，个子不高，穿衣打扮很随意，有时候很热情，有时候又很冷酷得让人难以接近。

哪有人又冷酷又热情的，这两种性格展现在一个身上就已经足够可疑了。

浦岛英二确实不普通，他的亲生父亲便是八野衣真，LL连环杀人案的真正凶手，他在八野衣真纵火自焚后被父亲生前的假释官浦岛龟一收养，改姓浦岛，三年时间一直生活在养父母家里，因为“杀人犯的儿子”这个标签被所有人排斥，饱受欺凌，直到遇见雪村京花，才终于有了第一个愿意站在他身边的人，他性格大条乐天，信奉“人生只要快乐就是胜利”，仿佛所有的不幸都被他轻轻松松地丢在了身后，但那些不幸从来没有真的离开过，它们只是被他身体里“另一个他”收走了，藏在某个连他自己都找不到的角落里，“另一个他”在他失去意识的时候接管了他的身体，做了一些他无法回想起来的事情。

浦岛英二此时正站在窗口，手里捏着一部震动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他标注为“Doctor”的联系人发来的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林已确认死亡，你需要知道他写的那些日文是什么意思。”

英二没有回复，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窗台上，深呼吸了两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窗外的景色上，远处有几栋灯火通明的高楼，霓虹灯的光晕融进了灰色的天空里，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他还记得三个月前刚到上海时的情形，那时他以为逃离日本就能摆脱“LL杀人犯的儿子”这个身份，就能在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但“另一个他”跟着他上了飞机，跟着他下了飞机，在上海这座陌生城市的第一夜就接管了他的身体，让他昏睡了整整两天。

他对自己身体里那个“人”的了解少得可怜，他不知道他叫什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现，也不知道他上次占用了那失落的七十二小时到底做了些什么，他只知道似乎和LL有关系。

那个“人”可能继承了八野衣真的SPEC，哪怕他根本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

英二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看向那条未回复的消息，他想删除它，手指却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然后门铃响了。

英二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了看，走廊里站着一个年轻的中国男人，白衬衫，寸头，手里拿着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腋下夹着一个档案袋，看起来跟自己差不多大，神情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

英二没开门。

猫眼里那个年轻人抬起头，明明隔着门板不可能看到他这个举动，他却像是知道英二就在猫眼后面看着自己，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中文：“浦岛英二先生，我是冉方旭，重庆来的刑警，可以耽误你几分钟吗？”

英二的手攥紧了门把手，他脑海中快速闪过几个念头，林衍之，日文墙，Doctor发来的消息，所有这些线索之间还没有明确的关联，但他的本能已经在发出警告：门外的这个人，八成是为这件事情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打开了门。

冉方旭站在门口，目光在英二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的视线越过英二的肩膀，落在了房间内那堵写满日文的墙上。

“我能进来吗？”冉方旭问。

英二没有回答，侧身让出了门路，冉方旭走进房间，在沙发一角坐下，把档案袋放在茶几上没有立刻打开，他没有急着说自己的来意，视线落在那面墙上，英二看见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辨认出了某些关键的词汇。

“这些字。”冉方旭终于开口，“是你写的吗？”

英二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

冉方旭没有追问，他只是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面朝英二推过来，纸上是玫瑰园失踪案的现场照片，楼梯间地面上那件摊开的中山装，深蓝色的布料上洇着触目惊心的暗红色痕迹。

英二的瞳孔在接触那张照片的瞬间倏地紧缩了。

他见过那片暗红色，不是在照片上，是在“另一个他”留给他的记忆碎片里，那个颜色，那铁锈一样的味道，在每一次失忆后醒来的凌晨，都会出现在他的感官里，成为他怎么也洗不掉的残留。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冉方旭看着他的反应，把手里的笔记本慢慢合上：“我们来谈谈LL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