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本就该遥遥相隔,不该有这般近距离的碰面。
陆砚辞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垂着眼睫,掩去眼底所有晦涩难堪,声音轻而淡:“嗯,晚点人少。”
“也是,刚刚人确实超级挤。”林知夏顺着他的话接下去,目光很自然地扫过食堂满座的人群,又落回他身上,带着真诚的关心,“最近降温下雨,你怎么每次都穿这么薄?看着都冷。”
这是她第二次留意到他单薄的衣着。
班里所有人都陆续添了厚外套、卫衣,只有他,日复一日穿着这件单薄旧校服,任凭冷风裹挟,永远沉默隐忍,看不出冷热,也从不喊苦喊累。
陆砚辞指尖微蜷,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没有多余的厚衣服可以更换,没有条件随心所欲添置衣物,更没有资格娇气怕冷。生活早已逼得他学会麻木所有寒凉与辛苦。
他只能用最平淡的语气,淡淡敷衍:“还好,习惯了。”
简单四个字,藏尽所有无法言说的身不由己。
一旁的尤乐乐啃着勺子,大大咧咧接话:“陆砚辞你也太抗冻了吧!我们都冻得缩手缩脚的,你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对了,你今天没打荤菜啊?今天排骨巨好吃,可惜现在基本抢光了。”
这话一出,空气微微一静。
尤乐乐性格直白,无心之举,却恰好戳中了最窘迫的地方。
陆砚辞的头垂得更低,眼底的暗沉几乎要溢出来,心底的自卑骤然放大数倍,难堪得无处遁形。
林知夏立刻察觉到了他瞬间僵硬的状态。
她心思细腻通透,一眼便看出少年瞬间绷紧的情绪,看懂了他藏在平静外表下的窘迫与敏感。她没有丝毫迟疑,立刻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温柔解围,同时看向他,语气自然又真诚,不带半点怜悯、不带施舍感,只有恰到好处的温和:
“我今天打多了,套餐分量太大,我肯定吃不完。”
她微微抬眼,坦荡看着他,轻声询问,是平等又礼貌的商量口吻:“陆砚辞,你能不能帮我分担一点?排骨和蒸蛋我都没怎么动,倒掉太浪费了,怪可惜的。”
她刻意把姿态放得很平。
不是可怜他、不是接济他,只是同学之间最寻常的帮忙、惜粮而已。
她太温柔,太懂分寸,懂得给足他所有自尊。
陆砚辞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心口像是被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震颤绵延至四肢百骸。
他抬眸,撞进她干净澄澈、毫无杂质的眼眸里。那双眼里没有轻视,没有打量,没有同情,只有纯粹的善意与温和。
这是从小到大,极少有人给予他的体面。
所有人要么漠视他的孤僻,要么暗自议论他的清贫,要么理所当然觉得他沉默寡言、独来独往就是性格古怪。从来没有人,会这样小心翼翼照顾他的自尊,会用这样温柔委婉的方式,悄悄给他一点温暖。
心底被死死压抑的悸动,在这一刻疯狂翻涌,细碎的、卑微的、隐秘的欢喜悄悄生根。
可下一秒,浓重的自卑立刻席卷上来,死死压制住所有心绪。
他不配。
不配她的温柔,不配她的善意,不配这样干净明媚的人对他半分偏爱。
他喉结反复滚动,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食堂的嘈杂淹没,带着克制的迟疑:“不用了,我……我这样就够了。”
“真的吃不完。”林知夏轻轻往前挪了半步,距离更近了些许,语气真诚又耐心,轻轻劝他,“我早上胃口就不好,刚才排队又站累了,等下肯定剩一大半。食堂阿姨辛辛苦苦做的,浪费太可惜了,你就当帮我忙好不好?”
她的语气软软的,带着少年同窗独有的真诚,没有逼迫,只有恳切。
近在咫尺的距离里,陆砚辞能清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干净清爽的气息,能看清她温柔舒展的眉眼,看清她眼底纯粹的善意。
温热的饭菜气息扑面而来,暖得他心口发颤。
连日来的寒凉、疲惫、窘迫、压抑,在这一刻好像被轻轻抚平了一角。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指尖微微发颤,才终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声音低哑克制:“……谢谢。”
“不用谢呀,互帮互助而已。”
林知夏眉眼弯弯,笑得干净又轻松,丝毫没有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她端着餐盘,很自然地走到他面前,拿起干净的公勺,小心翼翼将盘中大半红烧排骨和嫩滑蒸蛋,一点点拨进他朴素的白饭缸里。
动作轻柔、细致、坦荡,落落大方,没有半分扭捏。
温热的肉块落在白米饭上,瞬间驱散了饭缸里单调的清冷。朴素的一餐简饭,骤然多了滚烫的烟火暖意。
陆砚辞垂眸看着饭缸里骤然多出的温热荤菜,视线定格不动,心口滚烫又酸涩。
就在这时,周乐扬端着满满餐盘,带着几个队友笑着走了过来。
少年语气轻松开朗,带着恰到好处的同学打趣,氛围阳光无害:“哟,你们俩凑一起了?知夏,我刚还喊你过来坐呢,原来在这儿分饭啊?”
林知夏回头看向他,自然解释:“我打太多吃不完,浪费可惜了,让陆砚辞帮我分担一点。”
“原来是这样。”周乐扬爽朗一笑,丝毫没有多想,大大方方开口,“那确实该分担,我每次打多了也都分给队友。对了陆砚辞,你平时也太节省了,天冷多吃点荤的,别总吃素的,容易扛不住冷。”
他的关心坦荡阳光,是大大方方、毫无顾忌的善意,和林知夏细腻温柔的守护截然不同。
周围几个同班同学也顺势搭话。
“对啊陆砚辞,你也太自律了吧!天天清汤寡水的!”
“偶尔吃点好的没事啊,读书超耗体力的!”
七嘴八舌的关心落在耳边,热闹坦荡,却让陆砚辞愈发局促。
他只能低着头,轻轻抿唇,低声敷衍:“嗯。”
所有人的关心都光明正大、坦荡热烈,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不是自律,不是偏爱清淡,是别无选择。
林知夏察觉到他又一次紧绷的情绪,及时笑着解围:“好啦,大家快去吃饭吧,等下饭都凉了。”
几句轻松的话语,顺势终结了话题。
周乐扬几人点点头,笑着结伴走向热闹的就餐区,继续说说笑笑,阳光热烈,自成一派风景。
周遭重归半分安静。
食堂依旧喧嚣,人声沸腾,烟火滚烫,可陆砚辞的世界,仿佛只剩下身前咫尺的少女,和手里这缸骤然温热的饭菜。
林知夏抬眼看他,轻声又叮嘱了一句,是很普通、很贴心的同学关怀:“你趁热吃吧,凉了对胃不好。”
“嗯。”陆砚辞抬眸看她,眼底情绪沉得很深,克制又安静,“谢谢你,林知夏。”
“都说不用谢啦。”她浅浅笑开,眉眼温柔,“我先和乐乐去那边坐了,你也快吃吧。”
“好。”
林知夏不再多留,和尤乐乐端着剩下的饭菜,走向人群热闹的餐桌,很快融入鲜活明亮的烟火里。
背影松弛明媚,温柔耀眼,一如既往的光亮坦荡。
陆砚辞站在原地,静静望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直到那道身影稳稳落座、和好友说笑如常,他才缓缓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饭缸。
白米饭上铺着温热的排骨,鲜香四溢,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清冷的眉眼。
这是他很久以来,吃过最暖、最香、最滚烫的一餐饭。
不止是饭菜温热。
是有人看穿他的窘迫,却从不戳破;有人知晓他的拮据,却小心翼翼护住他所有自尊;有人隔着喧嚣人海,悄悄赠他一份无人知晓的温柔。
心动藏在眼底,藏在烟火缝隙里,藏在无人知晓的深秋晨光里。
可自卑如潮水,再度缓缓漫上来,将所有微弱的悸动牢牢困住。
他抬手,轻轻攥了攥掌心。
热闹是他们的,明媚是他们的,坦荡青春、无忧岁月、肆意温柔,全是他们的。
唯独他,永远只能站在光亮之外,接受一份突如其来、却转瞬即逝的温暖。
他不配靠近,不配贪恋,更不配妄想半分分毫。
陆砚辞端着饭缸,转身走向食堂最偏僻无人的角落,背对着所有热闹与光亮,独自坐下。
冷风从门缝悄悄钻进来,吹得他衣角微扬,半边身子依旧寒凉。
可掌心的饭缸滚烫,心底藏着一隅无人知晓的温软。
他低头,一口一口安静吃着饭。
烟火喧嚣满室,少年心事孤沉。
咫尺温柔,滚烫短暂,终究不敢触碰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