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阴雨缠缠绵绵落了整周。
天色常年压着一层灰蒙蒙的雾,阳光被云层死死阻隔在外,风裹着潮湿的凉意,无孔不入地钻进校服的每一处缝隙。早晚温差骤然拉大,校园里的香樟树叶被冷雨打湿,沉甸甸垂在枝头,地面永远积着浅浅的水洼,踩上去微凉,溅起细碎的湿意。
连日低温,让整座校园都浸在清冷里,唯独每日早自习下课的食堂,是整所学校唯一滚烫鲜活的人间烟火。
下课铃尖锐响起的瞬间,整栋教学楼瞬间解冻。
潮水般的学生涌出教室,喧闹声、脚步声、嬉笑打闹声层层叠叠炸开,瞬间填满空旷的走廊。所有人带着一早上的疲惫与饥肠辘辘,朝着食堂的方向奔去,少年少女鲜活的气息,冲散了深秋所有的阴冷沉寂。
食堂大厅敞亮通透,一进门便是扑面而来的滚烫热气。
各个打饭窗口白雾蒸腾,红烧肉、糖醋里脊、清炒时蔬、热粥馒头的香气混杂在一起,温热又治愈。灯光暖白透亮,落在攒动的人头上,映出一张张年轻鲜活的脸庞。耳边全是熟人的招呼、同桌的闲谈、少年的笑闹,热闹得盛大又平凡,是独属于十七岁最安稳日常。
周乐扬带着篮球队一众队友走在人群最前端。
晨间加练完球,少年额前还覆着一层薄薄的细汗,穿着宽松校服,身姿舒展挺拔,眉眼明亮得像是自带光。他性格本就外向热忱,人缘极好,一路走来不停有人和他搭话打招呼,他都笑着一一回应,坦荡又耀眼。
他一眼就在人群里锁定了林知夏的身影。
少女和尤乐乐并肩走在队伍中段,身形纤细,眉眼柔和,一边慢慢往前挪,一边低头听身边好友碎碎碎念,唇角始终挂着浅浅温和的笑意,干净又松弛。
周乐扬抬手扬声喊了一句,声音清亮穿透嘈杂:“知夏!乐乐!来这边排队,这边人少!”
尤乐乐立刻抬头挥手回应,兴冲冲拽了一把林知夏的胳膊:“走走走!前排!今天肯定能抢到红烧排骨!我盼好久了!”
林知夏被她拉着往前走,无奈又温柔地轻笑:“你天天盼食堂排骨。”
“那可不!食堂王牌啊!晚一步直接空盘!”
两人跟着人流换到靠前的队伍,身边全是说说笑笑的同班同学,氛围热闹又融洽。林知夏安静站在队伍里,偶尔听着身边人的闲谈,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口滚动的菜牌,眼底是无忧无虑、干净纯粹的少年光景。
而喧嚣人海之外,总有一处格格不入的寂静。
陆砚辞是刻意卡着错峰时间来的。
他从来不会跟着大部队扎堆抢饭。
太早,人多眼杂,无数目光交错,他窘迫拮据的三餐、简单朴素的伙食,很容易被人看穿;太晚,饭菜微凉,剩菜寥寥,刚好避开所有热闹与打量,安安静静填饱肚子就够了。
他背着洗得干净却明显陈旧的书包,孤身一人从侧门走进食堂。没有同行的伙伴,没有闲谈的笑语,周身像是自动裹了一层隔绝喧嚣的屏障。
连日阴雨低温,他身上依旧是那件单薄的秋季校服,袖口被洗得微微泛白,布料薄得根本挡不住冷风。指尖常年带着凉意,此刻更是泛着淡淡的青白。他垂着眼,步子极轻,避开拥挤的人群,径直走向食堂最角落、最冷清、菜品最便宜的素菜窗口。
窗口阿姨已经认得这个总是独来独往、沉默寡言的少年。
每天永远只打一份清炒青菜、一份白米饭,偶尔加一个白面馒头,从不碰荤菜,从不买零食饮料,安静得近乎透明。
“同学,还是青菜米饭?”阿姨熟稔地问了一句。陆砚辞轻轻点头,声线低沉清淡:“嗯,谢谢阿姨。”
他低头刷卡,屏幕跳出的小额数字,他目光掠过,毫无波澜,早已习惯这般精打细算、分毫必省的日子。家里的重担、母亲的药费、每日的开销,每一笔都压在他肩上,容不得半分奢侈与放纵。
青春里别人拥有的肆意、享乐、热闹、偏爱,他一样都没有。
他能做的,只有咬牙节省、拼命赶路、默默支撑起所有风雨。
阿姨麻利地给他打了满满一勺青菜,米饭压得规整满满:“天冷,多吃点饭,别冻着。”
一句普通的陌生人善意,让陆砚辞脚步微顿,他低头轻声道谢,接过朴素的白色饭缸,指尖触到温热的瓷面,才稍稍驱散了掌心一点寒凉。
他本想像往常一样,低头转身,躲去最偏僻无人的角落,快速吃完、迅速离开,彻底避开所有人的视线与交集。
可偏偏一转身,就迎面撞上了刚打完饭的林知夏。
少女就站在离他两步之遥的位置,手里端着满满一盘热气腾腾的套餐。色泽油亮的红烧排骨、清爽的炒时蔬、嫩滑的蒸蛋,荤素搭配齐全,冒着暖暖的热气,烟火气十足。
她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撞见他,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扬起温和干净的眉眼,主动开口打招呼,语气是最纯粹不过的同学善意:
“陆砚辞,你现在才来吃饭呀?”
少年漆黑的眼眸骤然一紧。
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半拍,猛地沉落又骤然上浮。
他下意识、近乎本能地将手里只盛着青菜白饭的饭缸往身后悄悄藏了半寸。脊背瞬间绷紧,耳尖悄然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薄红,浓重的窘迫与自卑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他最怕的,就是被她看见这般狼狈贫瘠的自己。
她的世界永远明亮热闹、衣食无忧、温柔坦荡;而他的世界只剩拮据、奔波、负重前行,满是见不得光的窘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