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
这个名字,是顾钧取的。
取自他记忆里,那颗蓝色星球上的一座凡人山脉。
但在洪荒,这座刚刚从大地上隆起的巨峰,是距离天穹最近的地方。
山巅的风,像刀子一样刮。
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高空的稀薄和冰冷,冻得人肺叶子疼。
常仪裹紧了身上那件厚厚的兽皮袍子,躲在顾钧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前方那片翻涌的云海。
她那双曾经清冷如月的眸子,此刻只有狂热。
就在几天前,顾钧召集了部落里所有识字的族人。
他拿出了一份图纸。
一份她完全看不懂,但又觉得每一个线条都蕴含着终极真理的图纸。
“这叫‘圭表’。”
顾钧的声音很平静,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立竿见影。用太阳的影子,去丈量时间。”
没有神,没有鬼。
没有祭祀,没有祈祷。
就是一根木杆,插在地上。
用最笨、最简单、最不讲道理的方法,去记录日影的長短变化。
一天,两天……
一个月,两个月……
整整一年的时间。
高辛氏的族人,轮流守在那根孤零零的木杆旁。
用炭笔,在巨大的兽皮上,刻下每一天日影的轨迹。
当三百六十五个刻度被画满,当兽皮上密密麻麻的曲线,最终汇成一个完美的闭环时。
常仪感觉自己的道心,又碎了一次。
他们……凡人……
竟然真的用一根木杆,捕捉到了太阳的轨迹。
“岁。”
顾钧指着那张兽皮,只说了一个字。
“太阳回归一次,就是一岁。”
他又指向另一张兽皮,上面记录着月亮的阴晴圆缺。
“月。”
“月亮圆缺一次,就是一月。”
简单。粗暴。
却又蕴含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铁一般的规律。
而今天,顾钧带着他们登上了这座最高的山。
山巅之上,那张画满了太阳轨迹的兽皮,被四块巨石压着,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大羿沉默地站在一旁,手里的木弓搭着一支普通的骨箭,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天际。
弃和契两个半大孩子,则是一脸肃穆地跪坐在兽皮前,看着父亲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孺慕与崇拜。
“夫君,我们……要做什么?”
常仪的声音有些发干。
她有一种预感。
今天,将要发生一件,比绝地天通还要可怕一万倍的事情。
顾钧没有回头。
他解开手腕上缠着的布条,露出一截干净的小臂。
然后,他从腰间抽出一把锋利的黑曜石匕首。
没有丝毫犹豫。
“嗤——”
匕首划过皮肤。
鲜红的血,瞬间涌了出来。
不是修士那种蕴含着灵光的宝血,就是凡人的、带着铁锈味的、温热的血。
“父亲!”
契和弃惊呼出声,想要上前。
“跪下!”
顾钧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个孩子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挺直了脊梁,重新跪好。
顾钧伸出流血的手臂,任由鲜血滴落在那张巨大的兽皮上。
他俯下身。
用手指,蘸着自己的血。
在那张画满了日影轨迹的兽皮上,开始书写。
他写的不是什么玄奥的仙道符文,也不是什么沟通鬼神的巫祝咒语。
就是两个普普通通的人族文字。
【立春】
当这两个血字写下的瞬间。
轰隆!!!
一道毫无征兆的紫色惊雷,猛地从万里无云的青天之上炸开!
整个泰山,都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山巅的风,停了。
翻涌的云海,凝固了。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一种无法形容的、来自天地本身的巨大压力,轰然降临!
大羿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手里的木弓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契和弃两个孩子,更是直接被压趴在地,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只有常仪,因为体内太阴本源的保护,勉强还能站着。
但她看着顾钧的背影,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她看得很清楚。
随着那两个血字落下,一股无形的“规则”,正从那张兽皮上蔓延开来。
它像烧红的烙铁,硬生生地、不讲任何道理地,烫进了这片洪荒大地的脉络里!
春。
从此以后,当太阳走到这个位置时,风将变得温暖,冰雪将开始消融,万物将迎来复苏。
这不是祈求,不是许愿。
是定义!
是命令!
是以一个凡人之血,向这方天地,颁布不容更改的法令!
顾钧的脸色有些苍白,但他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他继续蘸着血。
一笔一划。
【雨水】
轰隆隆!!!
九天之上,雷云汇聚,电蛇狂舞!整个天空,在瞬间暗了下来,黑得如同永夜。
【惊蛰】
咔嚓!
一道比山岳还粗的雷龙,咆哮着从云层中探出头,恐怖的毁灭气息,让常仪的神魂都在颤抖!
顾钧恍若未闻。
他的眼神,专注到了极点。
仿佛他笔下描绘的,不是什么节气,而是整个人族文明的未来。
【春分】
【清明】
【谷雨】
……
他每写下一个词。
天空的雷鸣,就狂暴一分。
大地的震动,就剧烈一分。
那股来自天道的煌煌天威,就沉重一分!
常仪已经完全无法站立,她瘫坐在地上,惊恐地看着天空。
在漆黑的雷云深处。
一双双巨大、冷漠、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是……圣人!
昆仑山,玉虚宫。
元始天尊那万年不变的淡漠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动容。他看着那座凡人山巅,看着那个渺小的、如同蝼蚁般的身影,感觉自己所执掌的“阐天之道”,正在被某种外力粗暴地扭曲。
金鳌岛,碧游宫。
通天教主猛地站起身,诛仙四剑在他身后嗡嗡作响,凌厉的剑意几乎要冲破道场。他感受到的,是一种“截取”!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天道手中,截取定义四季轮转的权柄!
三十三天外,兜率宫。
太上老君手中的拂尘,无声无息地断了一根丝。他那双看穿了古今未来的眸子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困惑。
无为。
他修的是无为之道。
可眼前这个凡人,正在做着洪荒开辟以来,最为“有为”之事!
西方,须弥山。
接引和准提两位圣人,脸上的疾苦之色更浓了。
“师兄,此子……在做什么?”准提的声音干涩。
接引道人缓缓摇头,宝相庄严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一丝茫然。
“看不懂。”
“但人族的气运……在变。”
是的。
在变。
随着顾钧笔下的节气一个个增多。
那原本散乱、虚无缥缈的人道气运,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凝实、汇聚!
它们不再是无根的浮萍,而是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附的“锚”!
这个锚,就是时间!
就是这被凡人自己定义出来的,春夏秋冬!
“疯了……他疯了……”
常仪喃喃自语。
她终于明白顾钧要做什么了。
他不是在制定历法。
他是在用历法,为整个人族,为这片大地,重新定义一套独立于天道之外的……操作系统!
从今往后,人族春耕、夏耘、秋收、冬藏,都将有自己的节奏!
不再看天吃饭,不再需要向神明祈祷风调雨雨顺!
这是在刨天道的根!
是在挖所有仙神的墙角!
顾钧的血,越流越多。
他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但他眼中的光,却越来越亮!
亮得,让天上那六双圣人之眼,都感到了一丝刺痛!
【立夏】
【小满】
【芒种】
……
【大暑】
写到这里时,顾钧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
以凡人之躯,对抗整个天道。
这份反噬,几乎要将他的神魂碾碎。
“不够……”
顾-钧咬着牙,低声嘶吼。
“我的‘权重’,还不够!”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直视着苍穹深处那六双冷漠的眼睛。
“圣人又如何?”
“天道又如何?!”
“我人族的命运,凭什么要由你们来定?!”
他仰天长啸,声音撕裂了雷鸣。
“这四季轮转,这寒来暑往,从今天起,我说了算!”
他将最后一点心头血逼出,蘸满了手指。
在那张兽皮的末尾,用尽全身力气,写下了最后一个节气的名字。
【大寒】
轰!!!!!!!!
当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
天地,失声了。
所有的雷鸣,所有的狂风,所有的威压,都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张写满了二十四节气的兽皮,猛地爆发出万丈金光!
血色的文字,一个接一个地飞起。
它们没有飞向天空,而是如同活物一般,一头扎进了脚下的泰山!
扎进了大地深处!
“嗡——”
一股奇特的律动,以泰山为中心,向着整个洪荒大地,疯狂蔓延!
山川,河流,草木,鸟兽……
整个洪荒世界的生灵,都在这一刻,清晰地感知到,这片天地的“脉搏”,变了。
多了一种节奏。
一种属于春、夏、秋、冬的,循环往复的节奏。
天道,被强行“更新”了!
山巅之上。
顾钧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一只冰凉柔软的手,及时扶住了他。
是常仪。
她看着怀里这个面无血色、气若游丝的男人,又抬头看了看那已经恢复了晴朗的天空。
圣人的投影,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但常仪知道,不是。
这个男人,用自己的血,撬动了整个世界。
“你……赢了。”
常仪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无尽的崇敬。
而在九天之上,混沌深处。
那座亘古不变的紫霄宫中。
一个盘膝而坐、与天地同在的身影,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中,没有时空,没有因果,只有一片虚无。
但此刻,那片虚无的中央,却悄无声息地,荡开了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嗯?”
鸿钧道祖的口中,发出了自合道以来,第一个代表着“意外”的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