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带血的麻布被扔进青铜水盆里。砸起一滩红浑的水花。
顾钧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石室里只点着两个粗糙的陶土油灯。火苗被门缝漏进来的风吹得乱晃,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像张牙舞爪的鬼。
大羿像截烧焦的黑木头,死死杵在石门背后。
他右手还攥着那张挂着破木弓的背带。左手拇指抠着弓把上的木纹。抠得指甲缝里全是血泥。
“主上。”
大羿的声音像两块石头在生硬地摩擦。
“外面收拾干净了。”
“老狗的尸首被族人剁碎了,扔进了祭祀用的火坑里烧了。连点渣都没剩。”
顾钧拉过一张缺了半条腿的木凳,大马金刀地坐下。
“族人什么反应?”
大羿眼皮一搭。
“怕。”
“几百个老头跪在地上磕头。把头皮都磕烂了。都在喊着上仙饶命。他们说您惹了滔天大祸,说神仙的业火马上就要落下来,把高辛氏全族烧成灰。”
“出息。”
顾钧冷笑一声。伸手在石桌上拨弄了两下。
桌子上没别的东西。全是骨头。
牛肩胛骨、龟腹甲。全是用滚水煮过、刮干净筋肉、还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七八天的上等白骨。干巴,惨白。
“石山呢?”顾钧头也不抬地问。
门外马上挤进来一个壮实得像熊一样的汉子。脑门上全是汗,满腿都是黑泥。
“少主!在这呢!”
石山一进屋就扑通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粗气。
顾钧捡起一块巴掌大的龟甲。在指腹上蹭了蹭。表面够平。
“我让你准备的刻刀,带了吗?”
石山赶紧伸手进腰里的兽皮袋里掏。掏出三四把打磨得极其锋利的燧石尖锥。恭恭敬敬地摆在顾钧手边。
“少主……您要这玩意儿干嘛?”石山咽了口唾沫,眼睛贼兮兮地往桌子上的骨头瞟。“这是要起坛做法,请别的神仙来对付阐教的仙长吗?”
“请神?”
顾钧拿起一把燧石刻刀。在骨头面上轻轻划了一道。
刺啦——
刺耳的刮擦声在石室里回荡。白色的骨粉簌簌往下掉。
“请来管咱们要什么?要五千个童男童女?还是要咱们世世代代当给他们磕头的两脚羊?”
石山哑巴了。脸憋得通红。
顾钧把龟甲举到油灯底下面。
“石山,我问你。你昨天打了几头野猪?”
“两……两头。”石山挠挠头。“那头大的足有三百斤重,獠牙这么长!”他连比划带说。
“你怎么记下来的?”
“打绳结啊!”石山一脸理所当然。“昨天打两个结,前天打三个结。咱们部落几百年都是这么干的。我爹教我的!”
顾钧笑了。
他把燧石刻刀在指尖转了一圈。
“好。”
“那我再问你。一百个冬天之后。你石山骨头都烂成泥了。你的重孙子拿着你打的那根绳子,他知道那两个结,是两头野猪,还是两坨狗屎?”
石山整个人愣住了。
他张大嘴巴,想反驳,但脑子里空空如也,半个字都憋不出来。
大羿在门边抬起头。那双常年没有感情波动的狼眼,死死锁在顾钧手里的骨头上。
“他不知道。”
顾钧的声音很轻。但落在石室里,像敲响了一口铜钟。
“几百年,几千年。咱们高辛氏死在妖兽嘴里的人,饿死在冬天的人,被神仙当血食抽干精血的人,数都数不清。”
“但没人记得他们。”
“因为绳结会烂!口口相传会变味!一百年后,神仙稍微动动嘴皮子,就能指着咱们后代的鼻子说——你们天生就是下贱的!你们的祖宗就是吃泥巴的野兽!你们生来就该被我们圈养!”
砰!
顾钧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油灯跳了三跳。
“他们拿什么反驳?拿那些烂掉的破绳子反驳吗?!”
石山吓得一哆嗦,连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没读过书,脑子就是一团浆糊。但他莫名其妙觉得胸口堵得慌,眼眶酸得要命。
“不……不能啊……”石山声音在抖。“那少主……咱们咋办?”
顾钧没接话。
他低下头。左手死死按住那块龟甲。
右手握紧燧石刻刀的握柄。
没有调动任何灵气。他连气海都没有。
他用的是纯粹的、属于凡人的肌肉力量。
手腕发力。青筋暴起。
刻刀的尖端死死咬进惨白的骨面里。
刺啦——
这声音大得刺耳。就像是在硬生生撕裂某种看不见的铁幕。
顾钧刻得很慢。
他在脑子里回忆着现代甲骨文的字形结构。这不是随便画的符号,这是几千年历史演变、浓缩了千百代人心血的结晶!
左边。刻下一条微微弯曲的弧线。像是一个人佝偻着的脊背。
右边。刻下一条向下伸展的短线。像是一只垂在身侧、正在田地里劳作的胳膊。
两笔。
一个侧身直立、低头弯腰的象形符号,死死烙印在了龟甲上。
这是最早的“人”字。
不飞天遁地。不高高在上。
就这么苦哈哈地、双脚踩在泥地里,弯着腰讨生活。但不管风吹雨打,这具身体就是直挺挺地站着,不跪!
当刻刀的最后一丝石屑离开骨面的那一微秒。
视网膜深处。
淡蓝色的瀑布数据流疯了一样刷屏。
【检测到高维逻辑锚点介入!】
【目标解析中:骨刻文——“人”】
【属性判定:摆脱口耳相传的低级信息交互模式。具备跨越时间、空间、生死的绝对信息传承载体!】
【因果点暴涨!系统算力超频!】
【判定成功:触发文明底层架构升级!】
【是否消耗所有积累因果点,为该类载体(文字)附加规则级词条:文明不朽?】
【备注提示:字在,文明在。不管天道怎么抹除,不管神仙怎么洗脑,只要还有一个凡人认识这个字,人族的根就不会断!】
顾钧大口喘着气。
握着刻刀的右手全是用力过度崩出的血丝。
他死死盯着骨头上的那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极度张狂的冷笑。
“加!”
轰隆!!!!
没有打雷。没有闪电。没有乌云压顶。
这声巨响,根本不是在现实世界里发出来的!
它是直接在顾钧的脑子里炸开的!
紧接着。
在门外广场上缩成一团发抖的上万个高辛氏族人,全都捂住了脑袋。
他们听见了一声沉闷的、像是从大地最深处传来的心脏跳动声。
咚。
仅仅一声。
那些因为恐惧神仙报复而崩溃大哭的老头,全闭嘴了。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流,顺着脚底板的泥土,硬生生钻进了他们的骨髓里。腰杆子竟然不由自主地挺直了几分。
石室里。
顾钧眼前全黑了。
再睁眼。他已经不在石室里了。
他站在一片没有边际的漆黑虚空之中。
脚底下。是一条大河。
河水里流的不是水滴。全是光怪陆离的碎片!
他看见一个披着兽皮的野人,蹲在暴雨里,把手里的木棍硬生生搓出了火星。
他看见一群光着膀子的汉子,拿着石矛,在一头比山还大的妖兽面前被踩成肉泥,但最后一个人硬是把尖刺捅进了妖兽的眼睛里。
他看见无数人在泥水里跋涉,在冰雪里冻死,在烈日下开荒。
这河太宽了。宽得没有尽头。
就在这长河的最深处。
一本大得连天地都装不下的虚幻古卷,慢慢浮出了水面。
古卷的封面一片空白。
只有正中间,亮起了一个刺目的、金灿灿的象形符号。
“人”!
那是他刚刚亲手刻在龟甲上的字!
嗡——
古卷微微翻开了一页。
一滴金色的水珠从长河里飞出来,直直砸进了顾钧的眉心。
烫!
烫得灵魂都在发抖!
顾钧浑身的骨骼在这一刻发出令人牙酸的爆响。一种沉重到足以压垮山脉的“位格”,蛮横地塞进了他的识海里。
这不是修仙者的法力。
这是几十万年、千百代凡人凝聚在一起的执念!
人皇格位雏形!
顾钧猛地睁开眼。
石室还是那个石室。油灯还在跳。
但桌子上那块普通的龟甲,此时此刻,竟然散发出一种连大罗金仙看一眼都要觉得刺目的厚重幽光。
大羿退到了墙角。那双狼眼里第一次出现了极其浓烈的恐惧和敬畏。
他不敢看桌子上的那块骨头。
那玩意儿上面的气息,比他见过最恐怖的洪荒大妖还要吓人一万倍!
……
亿万里之外。
昆仑山。玉虚宫后山。
九仙山,桃源洞。
这里仙云缭绕,灵气浓得化作仙鹤在半空起舞。几百个穿着道袍的童子正在悬崖边采集带着朝露的灵草。
当当当当当!
挂在洞府最高处的那口赤金八卦钟。突然自己撞响了。
连响七声。
声音急促得像催命。
洞口盘旋的几百只仙鹤被这钟声一震,当场炸成了几百团血雾!
“怎么回事?!”
一个穿着八卦紫绶仙衣的中年道人猛地撞碎了洞府的石门,冲到悬崖边。
广成子!
阐教十二金仙之首。平日里最讲究排场和仙风道骨的超级大能。
此刻,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黑水。
他死死盯着左手里托着的一面八卦玉盘。玉盘里,原本密密麻麻、如同水银般流淌的金色气运丝线。
就在一盏茶之前。
代表着中原大地、高辛氏领地的那一根最粗壮的信仰金线。
断了!
不是被其他仙人抢走。而是凭空蒸发了!
就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大手,拿着一把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剪刀,硬生生把高辛氏这几万头“两脚羊”跟天道的联系,咔嚓一刀给剪断了!
“谁动了本座的圈养地……”
广成子咬着牙。手指飞快地掐算,指尖的灵气快得摩擦出了刺目的火星。
一片混沌。
天机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什么都算不出来!
就在这时。
一个满脸是血的道童连滚带爬地跑上石阶。手里捧着一堆碎成渣子的青色玉简。
“师尊!碎了!驻守在中原外围的记名弟子,他们的命牌和传信玉简,全碎了!”
广成子动作一僵。
看着那些玉简碎渣。眼底的怒火瞬间烧透了半边天际。
“好!好得很!”
广成子猛地一拂袖,周围十几座山峰的树木瞬间被恐怖的法力威压碾成平地。
他冷笑着看向中原大地的方向。
“区区蝼蚁,也敢翻天?”
他根本没把凡人放在眼里。这绝对是截教那帮披毛戴角的畜生在暗中搞鬼!
“来人。”广成子声音冷得像冰。“去把翻天印给本座请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