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团红灰相间的烂肉砸在青石板上。砸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老巫祝像条被抽了筋的野狗,贴着地皮滑出去三米多远。直到一头撞进部落广场正中央那堆熊熊燃烧的篝火灰里,啃了一嘴滚烫的木炭渣子。
大羿松开手。
指缝里的血泥顺着手腕往下滴。
他后退半步,单手把那张挂着破木弓的背带往肩膀上紧了紧,像块发黑的生铁疙瘩一样,杵进了祭坛旁边的阴影里。没吭声,连气孔里的呼吸都听不见。
广场四周,火把烧得通红。
上万个高辛氏的族人挤在泥地里。
没一个人敢出声。
空气里还飘着从几十里外黑风峡刮来的、刺鼻的硫磺味和焦肉味。
两个时辰前,他们以为自己死定了。连给家里婆娘留的自尽用的骨刀都磨快了。
现在。
平日里高高在上、一句话就能把活生生的人剥了皮扔进火坑祭天的老巫祝,正像摊烂泥一样趴在他们脚下。浑身哆嗦,喉咙里发出漏风的风箱声。
人群外围,响起了轻慢的脚步声。
吧嗒。吧嗒。
人墙自动像两边裂开。
顾钧走出来了。
身上那件黑兽皮大氅沾了不少灰,他边走边弹,动作慢条斯理。
右手拎着根发黄的破木头尺子。这是部落里用来插在地里看太阳影子、定四季节气的丈天尺。刻度都快磨平了。
“跑那么快干嘛。”
顾钧走到火堆前,脚尖一勾,把旁边一张沉重的兽骨大椅勾了过来。大马金刀地坐下。
“几万族人连饭都没吃,还等着大祭司讲仙家经文呢。”
老巫祝趴在地上,浑身的肥肉都在打颤。
大羿那一脚,踹断了他左边三根肋骨。
但他当了四十年祭司,脑子没坏。他知道,今天如果不借着这帮蠢货族人的刀翻盘,明年的今天连个给他烧纸的人都没有。
“顾钧——”
老巫祝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鼻血和黑灰。眼珠子瞪得快掉出眼眶。
“你疯了!你被大荒里的邪祟附体了!”
他伸出枯树皮一样的手指头,指着周围那些不知所措的族人。
“他用妖术害死了上仙!害死了替咱们挡天灾的上仙啊!”老巫祝声音凄厉,像大半夜在坟头哭丧的夜枭。“阐教的仙山是有规矩的!死了一个仙长,方圆八百里的部落全得陪葬!洪水!天雷!你们的婆娘孩子,全得在业火里烧成灰!”
这话一出。
广场上像炸了锅。
几个年纪大的老头腿一软,“扑通”跪在烂泥里,疯狂地冲着昆仑山的方向磕头。把脑门磕得全是指甲盖大的血窟窿。
“仙长饶命啊……”
“跟我们没关系!都是他干的!”
几千个族人开始往后退。看顾钧的眼神,从敬畏变回了骨子里的恐惧。
几十年被神仙圈养的奴性,不是一场炸药爆炸就能洗干净的。在他们脑子里,神仙放个屁都是香的,凡人反抗就是找死。
顾钧看着下面乱糟糟的人群。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石山。”
顾钧打了个响指。
“哎!”
石山从队伍后头挤出来,脑门上全是冷汗。手里哆哆嗦嗦地捧着半块灰白色的带血骨头。
那是打扫战场时,从被炸得只剩半截身子的有穷氏统领身上搜出来的留影妖骨。洪荒散修用来传话的低级玩意儿。
顾钧拿过骨头。
拇指在骨头尖上用力一按。
嗤——
妖骨里喷出一道绿油油的磷火,在半空聚成个扭曲的人脸。
是那个被炸成灰的灰袍仙师。
“高辛氏那条老狗传信来了。说少主不服管教,让老夫带兵压境……”
绿火里传出的声音像铁片摩擦,难听得刺耳。
“事成之后,血祭五千童男女归老夫带走。高辛氏的粮草、年轻女人,归你们有穷氏……”
“至于那老狗要的延寿丹,我随便搓两颗沾了点灵气的泥丸子糊弄他就行,真把老夫当散财童子了?桀桀桀……”
绿火闪了两下,噗地一声灭了。
广场上的哭喊声,瞬间被掐断了。
就像几万人的脖子同时被人死死掐住。
安静。
极致的安静。
连夜风吹动火苗的声音都显得刺耳。
那些磕头的老头僵在了泥水里。脑门上的血顺着鼻梁往下流,滴进嘴里,他们都感觉不到咸味。
五千童男女。
随便搓的泥丸子。
这就是他们每个月割大腿肉、放血供奉的“大祭司”干的好事。拿他们子孙后代的命,去换自己两颗烂泥搓的假药!
一个抱着怀里三岁女娃的汉子,眼圈一点点红了。他盯着老巫祝,粗重的喘气声像要杀人的野猪。
“你放屁!!!”
老巫祝疯了,四肢并用在地上爬,想去抢顾钧手里的妖骨。
“假的!那是邪魔的障眼法!是你要毁了咱们高辛氏的根!”
“聒噪。”
顾钧手腕一抖,直接把那半块妖骨扔进了火堆。
滋啦一声,火星子乱爆。
他站起身。把手里的丈天尺横在胸前。
右手大拇指,贴在尺子粗糙的木纹上。
脑海深处,淡蓝色的系统面板悄无声息地拉开。
【检测到普通凡物:木制丈天尺(磨损度90%)】
【逻辑判定:代表凡人观测天地规则的最初度量衡】
【因果点消耗计算中……扣除成功。】
【是否确认附加规则级词条:绝对真理?】
【备注:真理不容辩驳。在真理的质量面前,一切违背客观规律的超凡法力,都得老老实实趴下。】
顾钧嘴角扯出个毫无温度的笑。
“加上。”
没有任何金光闪烁。没有任何天地异象。连一丝让修仙者警觉的灵气波动都没有。
但这根破木尺子在顾钧手里,瞬间变得极其古怪。
不是重。
而是一种语言无法描述的“压迫感”。周围的空气甚至在这根木条周围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光线扭曲,就像是有一整颗中子星被强行塞进了一根烧火棍里。
老巫祝感觉到不对劲了。
他头皮发麻。那种致命的危机感让他浑身的汗毛倒竖了起来。
“不给我活路……一起死!!!”
老巫祝眼底闪过极度的疯狂和怨毒。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心口上,硬生生砸断了胸骨。
噗!
一大口漆黑如墨的精血喷在半空。
枯瘦的双手快得化出残影,瞬间结完十几个复杂恶毒的法印。
“血煞噬心咒!起!”
半空中的黑血活了。
变成了一条大腿粗的腥红毒蟒。蛇头大如水缸,张开长满倒刺的血盆大口,带着足以腐蚀金石的恶臭,闪电般扑向顾钧的面门。
这是他早年伺候某个大妖时偷学来的禁术。这一下,就算是刚结丹的修士,挨上了也得变成一滩脓水!
“保护少主!!!”
石山目眦欲裂,抽出青铜刀就往前扑。
太慢了。
毒蟒已经到了顾钧眼前不到半尺的地方。腥臭的狂风吹得顾钧的大氅直往后飞。
顾钧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只是很随便地,抬起右手那根木头尺子。
就像夏天拍桌子上的绿头苍蝇一样,往下,轻轻一拍。
啪。
尺子磕在了毒蟒的鼻尖上。
没有法术对轰的巨响,没有光芒四射的爆炸。
只有纯粹到极致的物理法则碾压。
那条由恶毒法力和精血凝聚成的巨大毒蟒,在接触到丈天尺的瞬间,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
整个身躯就像是被千万吨的水压机正正砸中。
崩解。
粉碎。
连滴血都没溅出来,直接在半空中被那股无法理解的规则重力碾压成了连肉眼都看不见的微观粒子。
这还没完。
丈天尺拍碎了毒蟒,顺着那股惯性,轻飘飘地落在了老巫祝的右肩膀上。
轰!!!!
以老巫祝为圆心。
方圆五米内的青石板地基,不是裂开,而是直接化为了石粉!
一个深达三米的巨坑瞬间成型。
气浪掀翻了周围的三四十个族人。
老巫祝半个字都没喊出来。
他右半边身子的骨头、经脉、血肉,在接触到尺子的那一微秒内,彻底变成了浆糊。
整个人像是一张被人用铁锤砸平的血红面饼,死死嵌在坑底的泥里。左手还在像触电一样抽搐,口鼻里疯狂往外喷着冒着热气的内脏碎块。
广场上静得发指。
石山的青铜刀举在半空,嘴巴张得能塞进两个鹅蛋。
站在阴影里的大羿,大拇指死死扣住弓弦。那双常年没有感情波动的狼眼,死死盯着坑边拿着木尺的顾钧。他胸腔里的心脏跳得像擂鼓。
主上的手段。超出常理。无视天地。
“知道什么叫真理吗。”
顾钧站在坑边。拿过一片干枯的树叶,一点点擦掉丈天尺尖端沾上的一点灰尘。
他低下头,看着坑底眼珠子翻白、进气多出气少的老巫祝。
“真理就是,只要我算出了数据,你求哪路神仙都没用。”
老巫祝的肺管子全碎了。
他在坑底像条上岸的鱼一样张嘴。
恐惧。无边无际的恐惧吞噬了他。这不是法术,这不是法宝。这是他理解不了的怪物。
他嗫嚅着嘴唇,用生命里最后一丝力气,把藏在左手袖筒最深处的东西,死死捏住。
那是一枚青色的玉简。
这是阐教某位三代弟子当年路过高辛氏,赏赐给他的联系信物。
捏碎它。
昆仑山的上仙就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
这只伪装成凡人的太古大魔,绝对会被上仙扒皮抽筋!
老巫祝死死盯着顾钧的脸,想要在这个魔头脸上看到惊慌失措。
但他什么都没看到。
顾钧甚至往前走了一步。靴子故意踩在坑的边缘,身体遮挡住了大羿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视线。
“手抖什么。用力点。”
顾钧低下头,用只有坑底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语气温和地催促了一句。
老巫祝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小。
咔。
细微的脆响在袖口里传出。
青色玉简碎了。
一道肉眼根本无法捕捉、连神识都难以察觉的青色因果流光,顺着地脉深处,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着亿万里之外的昆仑山方向疯狂窜去。
顾钧直起身子。
随手把带血的树叶扔进火堆里。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黑沉沉、连星光都被遮蔽的夜空。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
鱼饵撒出去了。
就看这第一口来咬钩的,是阐教还是截教的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