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冬日
冬天来的时候,A市下了一场很小的雪。说是雪,更像是碎的雨丝,落在衣服上就化了,只在路灯下面能看到那些细细的白点,一闪一闪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糖霜。
林晚站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接了几片。落在手心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成了水,凉凉的,像小时候在姥姥家的院子里接到过的第一片雪花。她身后传来脚步声,有人把一条围巾绕在了她脖子上,是那条她从大理带回来的浅蓝色扎染围巾,何衿送的那条。她低头看了一眼,围巾被叠得整整齐齐的,绕了三圈,两端垂在胸前,把她的下巴和脖子都裹得严严实实的。
"出门也不戴围巾,零下了。"陈屿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点刚下班后的慵懒。
林晚没有回头,把手缩回袖子里,整个人裹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绕到她面前。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上落了薄薄一层白,鼻尖冻得有点红,像一个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果子。"你头发上有雪。"
陈屿伸手在头上扑拉了两下,雪化了,变成细小的水珠,在路灯下亮晶晶的。"走吧,回家。"
"回哪个家?"
"我们的家。"
林晚听了这两个字,嗯了一声,声音被围巾闷住了,只剩下一团白色的雾气在面前散开。陈屿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刘海拨到一边,把她的围巾往上拉了拉,把她的鼻尖也盖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这样就不冷了。"
"我看不见了。"
"我牵着你。"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等着她。林晚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放进去。他的手掌很暖和,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包住,塞进了自己羽绒服的口袋里。两个人就这么牵着走在了初雪的人行道上。林晚被围巾裹得只露出两只眼睛,步子很小,被陈屿带着走。路上有行人经过,大概以为这是一个牵着穿得像球一样的妹妹的哥哥。林晚被他牵着,感觉到他的手心在口袋里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林晚。"
"嗯。"
"明年春天,我们去看海吧。岚城那边,上次没好好看。"
林晚想起来岚城那条栈道,想起来海风里他背着她的包,想起来他蹲在沙滩上给她穿鞋带。那个画面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像上辈子的事情。"好。"她说。两个字被围巾闷住了,但陈屿听到了。他把她的手在口袋里握得更紧了一些。
路上有一家关了一半卷帘门的花店,橱窗里还亮着灯,摆着一束向日葵。陈屿停下来看了一眼,然后拉着她走进了那家快要打烊的花店。他买了一朵向日葵。只有一朵,用牛皮纸包着,花茎剪得整整齐齐的,底下垫了一小块湿棉花。他把花递给她的时候说:"以前有人送过你一大束,我送你一朵。一朵就够了,剩下的位置我自己来。"林晚听了这句话,在围巾里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一对小月牙。她接过那朵向日葵,花茎上还带着水汽,凉丝丝的。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雪下得大了一些,从碎雨丝变成了真正的小雪花,一片一片的,落在他的肩膀上,她的围巾上,和那朵向日葵黄色的花瓣上。陈屿一路把她包裹得很好,围巾裹在脖子上,手插在他口袋里,雪落在她的帽子上化成了细小的水珠,顺着边缘往下滑,在路灯下闪着光。
路不远,走了十分钟就到了。林晚把向日葵插进那个花瓶里,跟上次何衿送的那束已经谢了的向日葵放在一起,新的一朵站在旧花旁边,像一个接班的。她站在花瓶前看了一会儿,陈屿从后面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了她。她的手覆在他的手上,两个人一起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还在飘的雪。路灯下面那些细小的白色还在翻飞着,像一场无声的、温柔的降落。她靠在他怀里,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厚厚的羽绒服传过来。
"陈屿。"
"嗯。"
"我们以后别分开了。"
"本来就没分开过。"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比外面的雪还轻,"只是中间走散了一会儿。"
林晚闭着眼睛,靠在身后的温度里。窗外的雪还在下着,落在路灯上,落在树枝上,落在窗沿上。她忽然觉得不冷了。因为有人在她身后,替她挡着所有的风。他挡了快二十年,从墙头到窗台,从一辆白色轿车到一朵向日葵,从一碗饺子到一碗切好的水果。他一直在挡,她终于回头看到了。
林晚转过身,面对着他。她踮起脚,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陈屿的下巴绷紧了一瞬又松开了,低下头来,嘴唇落在她的嘴唇上,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了另一片雪花上。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的光把整个世界染成温暖的橘色。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加深了这个吻。
冬天很长,但春天会来的。他等过她一个冬天,等了十七年。现在她在这里了,剩下的每一个冬天,他们都会一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