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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还好有你何衿在

十七年前墙头的约定

苏韶琪请了三天假。

  周一早上,她给部门主管发了消息,说身体不舒服,需要休息几天。主管回了个“好好休息”,没有多问。小刘看到苏韶琪的空工位,发微信问她怎么了,她回了一句“感冒了,有点发烧”,小刘说“那你好好养着,别着急上班”。

  苏韶琪把手机调成静音,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卧室的窗帘没有拉开,光线从米白色的布料后面透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浑浊的灰。床头柜上放着昨晚何衿倒的那杯水,她没喝。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不想看。她知道不会有她想看到的消息——不会有“你还好吗”,不会有“需要我来看你吗”,不会有任何来自那个人的只言片语。他做过最绝情的事情,不是拒绝她,是拒绝之后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他让她觉得,她的崩溃、她的眼泪、她半夜十二点打出去的电话,都不值得他多花一秒钟去想。

  何衿是周一上午过来的。

  他请了一天假。苏韶琪不知道他请了假,他也没说。他只是在早上八点多发了一条消息问她“在家吗”,她没回,他又发了一条“我过来了,你有钥匙给我吗”,她还是没回。何衿到了楼下,按了门铃,按了三遍,苏韶琪才拖着拖鞋走到门口,按下通话键,声音沙哑地问了句“谁”。

  “我,开门。”

  苏韶琪按了开门键,把门锁打开,转身回了卧室。何衿上楼的时候,门已经开了,他推门进来,在玄关换了鞋,把手里的袋子放在餐桌上——袋子里是粥、小笼包和一杯无糖的豆浆。他在厨房拿了碗和筷子,把粥倒出来,把豆浆倒进杯子里,把筷子放在碗上,然后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框。

  “姐,出来吃早饭。”

  “不想吃。”苏韶琪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那你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我先放桌上了。”何衿没有硬劝,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出手机处理了一些事情。他没有进她的房间,没有追问她昨晚的事,就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客厅里,像一只被寄养在别人家的猫,不吵不闹,但让你知道他在。苏韶琪在床上躺了又四十分钟,起来了。不是因为她想吃饭,是因为她知道何衿坐在外面,她不出来他不会走。她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还带着昨晚没卸干净的睫毛膏的残迹,在眼睛下面晕开两团灰黑色的痕迹。她走到餐桌前坐下来,看了一眼那碗粥,拿起了勺子。

  何衿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餐桌对面坐下,但没有说话。他给苏韶琪倒了杯温水,放在她手边,然后安静地坐着。苏韶琪喝了几口粥,吃了一个小笼包,又喝了几口豆浆,把勺子放下,低着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大半碗粥,忽然说了一句:“我是不是很丢人。”

  何衿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说:“不丢人。”

  “你说谎。”

  “没骗你。喜欢一个人不丢人,被拒绝了也不丢人。”何衿的声音很平,不像是在安慰,更像是在说一个他自己也相信的事实,“丢人的是那些明知道别人有女朋友还要去插一脚的人。你不是那种人,你做不出来。你已经比很多很多人好了,姐。”

  苏韶琪的眼泪掉了下来,落在粥碗里,溅起一小圈涟漪。她没有擦,让那些眼泪一颗一颗地落进去。何衿从纸巾盒里抽出两张纸巾,放在她手边。

  “别待在家里了。”何衿说,“出去走走吧,请几天假,去个你没去过的地方。A市待着难受就去别的城市,别的城市待着难受就去更远的地方。反正你在家也是躺着,在外面也是躺着,不如换个地方躺着。”

  苏韶琪抬起头看他,眼睛红红的。何衿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我随便说说”的认真,是那种“我想了很久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的认真。

  “我陪你去。”何衿说,“找个安静的地方,不一定要去什么景点,就是换个环境。你天天待在这间屋子里,看到的每一样东西都能让你想起不该想的人。”

  苏韶琪看着何衿,忽然觉得自己这个表弟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大了。她记得他小时候的样子,黑黑瘦瘦的,跟在她后面跑,她嫌他烦,让他别跟着,他就不跟了,但过一会儿又会出现在她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她很久没有认真看过他了,今天才发现他的肩膀已经很宽了,下颌线也硬朗了,说话的语调不再是以前那种小孩装大人的逞强,而是真的、从里到外的沉稳。

  “去大理吧。”何衿说,“你不是一直想去大理吗?小时候就说想去,说了十年了。”

  苏韶琪愣了一下。她确实说过。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还在上大学,有一次在朋友圈转了洱海的照片,配文是“有生之年一定要去一次”。她后来忘了这件事,但何衿记得。

  “你怎么还记得这个?”苏韶琪的声音有点哑。

  “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何衿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被注意的小事。他站起来,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你今天收拾行李,我订票,明天走。”

  苏韶琪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站起来走回了卧室,把门关上了。何衿听到里面传来收拾东西的声音,把碗洗了,在手机上订了两张去大理的机票。

  第二天一早,何衿来敲门的时候,苏韶琪已经收拾好了。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把头发扎了起来,脸上没有化妆,但把脸洗干净了。她的眼睛还是有点肿,但比昨天好多了。她的行李箱不大,塞了一个双肩包,够三五天的换洗。何衿接过她的行李箱,两个人下楼打车去机场。

  机场的人不多,周二的上午,安检口没有排很长的队。苏韶琪站在值机柜台前,看着何衿把两个人的身份证递过去,换了登机牌,又把身份证递还给她。她接过身份证的时候,看到证件照上的自己——那是大学刚毕业时拍的,头发比现在长,笑容比现在大,眼睛里没有这些天的疲惫和红血丝。她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那个人离她已经很远了,远到像上辈子的自己。何衿选了靠窗的座位让给她,自己坐在中间。飞机起飞的时候,苏韶琪靠着窗,看着A市的地面越来越远,房子变成小方块,车子变成小蚂蚁,整座城市变成一个微缩的模型,像她小时候在商场里见过的那种火车沙盘,精致、完整、但跟她没有关系。她在那个沙盘里住了一年多,留下了很多记忆,但现在她要把那些记忆暂时留在那里,不带走了。

  飞行三个多小时,何衿没有怎么说话。他给了苏韶琪一个颈枕,让她靠着睡一会儿。苏韶琪没睡着,但闭着眼睛,听着飞机引擎的轰鸣声,那声音很大,大到可以盖过脑子里所有的杂念。到了大理,天很蓝,不是A市那种被雾霾滤过的灰蓝色,是真正的、饱和度很高的、让人想深呼吸的蓝。何衿提前订了一家洱海边的民宿,不是那种很贵的,是那种很安静的,院子里种着三角梅,紫色的花开得密密麻麻,把半面墙都遮住了。

  放好行李之后,何衿没有带她赶着出去玩。他在民宿的院子里找了个椅子让她坐着晒太阳,自己去买了水果和零食回来。苏韶琪坐在椅子上,晒着太阳,看着洱海的水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何衿。”她叫了一声。

  “嗯。”

  “你说,我以后还能遇到比陈屿更好的人吗?”

  何衿把一颗草莓递给她。苏韶琪接过去,咬了一口,汁水很甜。何衿也在椅子上坐下来,靠着椅背,看着远处的水面。“不是‘能不能遇到比陈屿更好的人’的问题,姐。”何衿说,“是你会遇到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他不是陈屿,他不用比陈屿好,也不用比陈屿差,他就是一个不一样的人。他会用一种跟陈屿完全不同的方式对你好。你现在想不出那种方式是什么样的,因为你脑子里全是陈屿的方式。”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但那个人会出现。他不一定高大,不一定英俊,不一定在同一家公司跟你有聊不完的工作话题。他可能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但他会把你放在第一位。他不会让你半夜一个人在外面喝酒,更不会让你有理由半夜在外面喝酒。”

  苏韶琪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像是嘴角自己弯起来的,不是她主动要笑的。

  “你怎么知道会有这种人?”

  何衿想了想,说了一句苏韶琪从来没有想过会从他嘴里听到的话:“因为你就值得。”

  苏韶琪看着何衿,看了两秒,然后把脸转过去,对着洱海。她没有接这句话,因为她不知道怎么接。何衿也没有再说,他拿起一颗草莓放进嘴里,嚼了嚼,站起来说要去房间拿个东西。

  他走了之后,苏韶琪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像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地搭在她肩膀上。她闭上眼睛,听着远处的鸟叫和水声,觉得自己好像没有那么疼了。不是伤口愈合了,是暂时离开了那个让她不断受伤的地方。也许这就是何衿说的“换个环境”的意义——不是逃避,是给自己一个空间,让伤口在没有新的刺激的情况下慢慢结痂。

  她想起何衿说的那句“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她说过的话,他记得。她想去大理,他记得。她喜欢吃草莓,他记得。她不喜欢别人在她哭的时候碰她,他昨晚在电梯口就没碰她。她所有没有说出口的东西,他好像都知道。不是心有灵犀的那种知道,是在旁边看久了、看多了、看仔细了之后,自然就会的那种知道。何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条毯子,走过来搭在她膝盖上。傍晚的风开始凉了,他大概是注意到她缩了一下肩膀。

  “姐,你以后别一个人扛了。”何衿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有什么事你跟我说。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可以给你出主意,可以帮你分担。你不用什么都自己忍着。”苏韶琪低着头,看着膝盖上那条毯子,淡蓝色的,上面印着几只白色的小海鸥。她伸手摸了摸毯子的边缘,毛茸茸的,很软。

  “何衿。”她说。

  “嗯。”

  “谢谢你。”

  何衿没有说“不客气”,也没有说“谢什么”。他什么都没说,就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她旁边,跟她一起看着洱海的水面。太阳慢慢落下去,水面从蓝色变成金色,又变成玫瑰色,最后沉入深蓝的夜幕里。院子的灯亮了一盏,橘黄色的,照着三角梅的紫色花瓣和苏韶琪洗去了疲惫的侧脸,何衿站起来说去点菜,让她再坐一会儿。苏韶琪点了点头,把毯子往上拉了拉,裹住了肩膀。

  她看着何衿走进民宿大厅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嫌他烦,让他别跟着,他就不跟了。但过一会儿,他又会出现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这么多年了,他还在后面。不远不近,安安静静,但一直在。

  苏韶琪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慢慢亮起来的星星。大理的星星比A市多得多,多到像是有人把一整袋钻石撒在了深蓝色的天鹅绒上。她忽然想到,也许何衿说得对,会有一个人的。不是现在,也许不会很快,但会有的。他会用一种跟陈屿完全不同的方式对她好,她不会拿他跟陈屿比较,因为她会知道,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每一种好也是不一样的。

  在那个人出现之前,她还有何衿。

  这已经比很多人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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