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一场偏爱的饭局

周五晚上，陈屿回到家的时候，林晚正在沙发上敷面膜。她脸上糊着一层白色的泥，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张嘴，靠在沙发上看手机，脚搁在茶几上，整个人懒洋洋的。

　　“回来了？”她的声音因为面膜的缘故不敢张大嘴，含含糊糊的。

　　陈屿换了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盯着她看了两秒。

　　“看什么？”林晚用眼睛瞪他。

　　“看你。”

　　“我敷着面膜呢，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林晚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了，伸手推了推他的脸。“你怪怪的，今天怎么了？”

　　陈屿靠在沙发上，想了几秒。“下周五你下班别安排别的事，来我们公司附近，一起吃个饭。”

　　林晚把面膜纸揭下来，露出白净的脸，眨巴着眼睛看他。“为什么要去你们公司附近？”

　　“请我们同事吃个饭，你一起来。”

　　林晚愣了一下。“你同事？谁啊？”

　　“好几个。”陈屿说，“组长老张，还有小周，还有市场部几个人。”

　　林晚的表情变得更困惑了。她跟陈屿在一起这么久，他从来不让她参与公司的事。他说过，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没必要搅在一起。今天忽然说要请同事吃饭，还让她一起去，这不像他。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林晚坐直了身体，看着他的眼睛。

　　陈屿看着林晚，她的眼睛很干净，很亮，里面只有担心和困惑，没有别的。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他应该早点跟她说的。不是因为这些事需要她来解决，而是因为他一直瞒着她，她会更担心。

　　“公司里有人传了一些谣言。”陈屿说，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说你是那种控制欲很强的人，不让我跟女同事说话。”

　　林晚的表情变了。不是生气，是那种“你在说什么”的不可置信。

　　“谁说的？”

　　陈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握住林晚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画着圈。

　　“所以我想让你来，跟他们一起吃个饭。让他们看看你是什么样的人。见了面就知道了，比我说一百句都有用。”

　　林晚看着他，抿了抿嘴。“你是不是在公司因为这个事情被人说了？”

　　“没有。”

　　“你骗人。”

　　陈屿看着她的眼睛，知道瞒不过去了。“也没说什么，就是有人觉得你管得太严了，觉得苏韶琪挺委屈的。”

　　林晚听到“苏韶琪”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了。她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久到客厅里的光线从黄昏的橘色变成了夜晚的灰蓝色，久到楼下邻居家的炒菜味飘上来又散掉了。

　　“好。”她终于开口了，“我去。”

　　陈屿握紧了她的手。“不用紧张，就是吃个饭。”

　　“我不紧张。”林晚说，“我又不是没吃过饭。”

　　陈屿看着她绷得紧紧的下巴，嘴角弯了一下。她说她不紧张的时候，通常会紧张得要命。但他没有戳穿她，只是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又一根一根地合上，像是在做什么手指操。

　　林晚被他弄得痒，把手抽回来。“你有病吧。”

　　“有。”陈屿说，“病得不轻。”

　　林晚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已经弯了。

　　周六上午，陈屿在四人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下周五晚上我请几个同事吃饭，在川香居，你们也来。”

　　苏韶琪回得很快：“都有谁呀？”

　　陈屿报了几个名字——老张、小周、市场部的小刘和小林。他没有提到苏韶琪，但他知道苏韶琪会来的。因为小刘和小林是她的朋友，她不会缺席。

　　何衿发了个问号：“我也去吗？”

　　陈屿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来吧，人多热闹。”

　　苏韶琪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林晚在群里没有发言。她正在衣柜前翻衣服，床上已经扔了三四条裙子，每一件试完都觉得不合适。陈屿靠在卧室门框上看她试衣服，嘴角一直弯着。

　　“你换到明天早上也换不完。”他说。

　　“你闭嘴。”

　　“穿那条白色的。”陈屿说，“上次在岚城穿的那条。”

　　林晚的动作顿了一下。岚城。那条白裙子。苏韶琪那天说好看的。她看了陈屿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有什么深意。

　　“那条洗了还没干。”林晚说。

　　“那你随便穿，穿什么都行。”

　　“你请的是你的同事，又不是我的同事。”林晚把一条碎花裙从床上拎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我随便穿，你别管了。”

　　陈屿走过去，从衣柜里拿出那件她常穿的米白色针织衫和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叠好放在床上。

　　“穿这个。”

　　林晚看了一眼，这件针织衫是陈屿送她的，领口有一排小小的珍珠扣子，她很喜欢穿。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周五下午五点，林晚准时下了班。

　　她在公司洗手间里补了个妆，对着镜子看了两秒，觉得差不多了，拎起包出了门。从她的公司到川香居，打车二十五分钟，她到的时候陈屿已经在门口等她了。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也重新吹过了，站在餐厅门口的灯下，看起来像是第一次约会的男生。林晚看到他这个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认识他这么多年，他紧张的时候就会把自己收拾得特别整齐。

　　“你紧张？”林晚走过去问。

　　“不紧张。”陈屿说，但他的手心是热的。

　　餐厅的包间不大，一张圆桌，能坐十个人。陈屿和林晚到的时候，老张已经到了，正坐在位置上喝茶。看到陈屿进来，他笑了一下，然后看到陈屿身后跟着的林晚，愣了一下。

　　“陈屿，这是？”

　　“我女朋友，林晚。”陈屿侧身让林晚走到前面。

　　林晚笑着叫了一声：“张哥好，陈屿经常提起您。”

　　老张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打量，又从打量变成了温和。他伸出手跟林晚握了一下。“小陈从来没带女朋友来过，今天终于见着了。”

　　“他不带我。”林晚笑着说，“怕我给他丢人。”

　　“他不带你是因为想把你藏起来吧。”老张笑着说，气氛一下子就松了。

　　小周第二个到的。他推门进来，看到林晚，也愣了一下。陈屿介绍完之后，小周的表情有点不自然，像是之前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现在见到本尊了，有些心虚。

　　林晚主动跟他打招呼：“听陈屿说你们最近在做一个大项目，很辛苦吧？”

　　小周连忙摆手：“还行还行，陈屿是主力，我就是打杂的。”

　　“他说你比他厉害。”林晚笑着说。

　　小周愣了一下，看了陈屿一眼。陈屿面无表情地喝水，但耳朵红了。小周看到陈屿的耳朵，忽然笑了，心里的那点不自在散了大半。

　　苏韶琪和何衿一起来的。苏韶琪穿了一件淡蓝色的衬衫裙，头发放下来，化了一个很精致的妆。何衿跟在她后面，穿得比平时正式了一些，头发也好好梳过了。

　　苏韶琪进门的时候，目光先在陈屿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林晚身上。她笑了一下，叫了一声“晚晚”，声音温柔又自然。

　　林晚也笑了笑，叫了一声“韶琪”。

　　小刘和小林一起到的。她们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包间里坐着好几个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晚身上。

　　“这是陈屿的女朋友吧？”小刘笑着说，“终于见到了。”

　　林晚站起来跟她们打招呼，态度自然大方，不卑不亢。“你们好，我叫林晚，总听韶琪提起你们，今天终于见着了。”

　　苏韶琪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间，她很快接上了话：“对对对，我跟晚晚是高中同学，认识好多年了。”

　　人到齐了，菜开始一道一道地上。

　　饭桌上的气氛比陈屿预想的好。林晚跟老张聊了两句工作上的事，老张发现她不是那种不懂事的女孩，话就多了起来。她跟小周聊了几句游戏——小周提到自己最近在玩什么游戏，林晚说陈屿也玩那个，两个人就聊开了。她跟小刘和小林聊穿搭、聊护肤、聊最近哪家店的蛋糕好吃，聊得很自然，完全看不出任何“难相处”的痕迹。

　　小刘观察了林晚很久，心里犯起了嘀咕。这个人看起来完全不像苏韶琪描述的那样——不，苏韶琪没有描述，苏韶琪什么都没说。但小刘不知道为什么，之前脑子里对林晚的印象就是一个“不太好相处”的人，可眼前这个人明明很好相处。

　　小林也有同样的感觉。她凑到小刘耳边小声说了一句：“这不挺好的吗？哪里难相处了？”

　　小刘用更小的声音回了一句：“我也不知道，听别人说的。”

　　饭吃到一半，老张端起酒杯，说了一句：“小陈，你这个女朋友找得好。”

　　陈屿笑了笑，端起杯子跟老张碰了一下。林晚在旁边红了脸，但没有躲，大大方方地端起茶杯说了声“谢谢张哥”。

　　苏韶琪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她夹了一块鱼肉放到林晚碗里，说：“晚晚，你多吃点，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林晚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鱼，笑了笑说：“没有，最近还胖了两斤。”

　　“哪里胖了，你一直都瘦。”苏韶琪的语气自然极了，像一个真心关心朋友的人。何衿坐在苏韶琪旁边，一直在吃菜，不怎么说话。他的目光偶尔落在林晚身上，又很快移开，像是在看一个不该看的东西。陈屿注意到了何衿的目光，但没有说什么。

　　小周喝了几杯酒之后，话多了起来。他忽然转过头对陈屿说：“陈屿，我之前听别人说你女朋友管你管得严，今天见了面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你女朋友挺好的，你别听别人瞎说。”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老张咳嗽了一声，瞪了小周一眼。小周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陈屿看了小周一眼，然后看了苏韶琪一眼。苏韶琪正低着头吃东西，刘海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林晚笑了笑，说：“我有时候是管他，他老是加班不吃饭，我不盯着他就不吃。”

　　这句话把气氛拉回来了。老张笑着说：“这个该管，该管。”

　　小刘也笑了，举杯跟林晚碰了一下。“姐姐你人真好，我之前还担心……没事没事，反正你人真好。”

　　林晚笑着跟她碰了杯，没问她之前担心什么。

　　苏韶琪抬起头，也举起了杯子。“晚晚，我也敬你一杯。咱们老同学，以后多聚聚。”

　　林晚看着她，笑了一下，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好。”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苏韶琪把杯子里的饮料喝完了，林晚也喝完了。

　　何衿全程没有说话，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吃着一盘花生米。他看着所有人举杯、碰杯、笑，像是在看一出跟自己无关的戏。但他的眼睛一直没有从陈屿身上移开过。他看到了陈屿的手始终放在林晚的椅背上，没有拿下来过。那个动作不刻意，不张扬，但何衿看得很清楚——那是一种“她是我的”的宣示，无声但有力。

　　何衿把最后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散场的时候，快九点了。大家在餐厅门口道别，老张喝了酒，被小周扶着打车走了。小刘和小林结伴走了，走之前跟林晚加了微信，说以后一起逛街。

　　苏韶琪和何衿站在门口等代驾。陈屿和林晚的车停在不远处，走过去只要一分钟。

　　“晚晚，今天真开心。”苏韶琪站在餐厅门口的灯下，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以后多聚。”

　　“好。”林晚笑了笑。

　　陈屿跟苏韶琪点了一下头，算是道别。然后他牵起林晚的手，两个人转身往停车的方向走去。

　　苏韶琪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陈屿走在外侧，林晚走在内侧，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在路灯下拖出两条长长的影子。他们的步伐是一样的，不快不慢，像是走了无数次这条路。

　　何衿站在苏韶琪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走吧。”苏韶琪说。

　　何衿收回目光，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代驾的位置。“还有三分钟。”

　　苏韶琪没有再说话，站在餐厅门口，看着陈屿和林晚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街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淡，最后融进了夜色里。

　　她忽然想起了岚城的那条小巷。清晨的光线，广告牌掉下来的那个瞬间，陈屿护住她头的那只手。那只手的温度她到现在都记得——不是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温度，而是那种让人觉得自己被放在了一个很重要的位置上、值得被保护的温度。

　　苏韶琪闭了一下眼睛，把那个画面从脑海里删掉了。

　　代驾到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何衿坐在后排。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A市的夜景从车窗外掠过，高楼的灯光、路边的霓虹、远处天桥上模糊的人影，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苏韶琪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她在想，今天这顿饭之后，公司里的那些流言应该会慢慢散掉。陈屿带女朋友来见同事了，所有人都看到了林晚是什么样的人。好相处，不卑不亢，不是任何人想象中的“绿茶”或者“控制狂”。没有人会再替她“打抱不平”了，因为没有什么需要打抱不平的。

　　她忽然意识到，陈屿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知道公司里的流言是她——不，不是她，是那些话——造成的。但他没有找她对质，没有跟任何人解释，没有在群里发声明。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安安静静地安排了一顿饭，让林晚出现在所有人面前。然后所有的话都不攻自破了。

　　她没有输，也没有赢。她只是被轻轻地、不声不响地，移出了棋盘。

　　车子在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来。苏韶琪睁开眼，看着窗外的红灯，数着秒数。五、四、三、二、一。

　　绿灯亮了。

　　代驾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苏韶琪重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