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中午的那场对话,像一颗种子落了地。没有人浇水,没有人施肥,但它自己就长了。
小刘没有把苏韶琪说的那些话到处宣扬——至少没有刻意宣扬。她只是在午休的时候跟隔壁工位的小林多聊了几句,在小林问“那个陈屿的女朋友到底什么来头”的时候,把自己知道的说了出来。
“韶琪说的,她跟那个女生是高中同学。本来关系还行,后来那个女生觉得韶琪跟陈屿走得太近了,就不怎么来往了。”
小林听了,皱了皱眉。“人家是同期入职的同事,工作上接触多不是很正常吗?”
“就是说啊。”小刘压低了声音,“而且韶琪为了避嫌,现在已经不单独跟陈屿说话了,有事都在群里说。结果上周末一起出去玩,抽签抽到一组,人家女生又不高兴了。”
小林叹了口气。“韶琪也太难了。”
小刘点了点头,又说了一句:“而且你猜怎么着?那个女生自己跟韶琪的表弟一组,两个人全程手牵手,配合得可好了。韶琪说她表弟一直护着那个女生,两个人牵着手做游戏做了好久。”
小林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自己的男朋友跟别人一组她不舒服,自己跟别人的男朋友一组她倒是挺自在的?”
“韶琪没说这个,我自己想的。”小刘连忙摆手。
“但你分析得对啊。”小林放下筷子,“这不就是双标吗?”
对话到此为止。但当天下午,市场部另外几个同事也知道了这件事。第二天,技术部也有人听说了。第三天,连行政那边都有人在小声议论。
每个人知道的信息都不一样多,每个人知道的版本都不一样。有人知道苏韶琪和林晚是高中同学,有人知道苏韶琪为了避嫌已经不跟陈屿单独说话了,有人知道林晚在游戏里跟苏韶琪的表弟一组,有人知道林晚“不让”苏韶琪跟陈屿正常往来。
没有人知道全部。但每个人都知道一点,这一点就够了。
到了周四,谣言已经长出了一个新的分支。
“我听说陈屿的女朋友特别能作,动不动就查他手机。”
“真的假的?”
“真的,韶琪说的。她说那个女生连陈屿跟女同事多说几句话都要闹。”
没有人去核实苏韶琪到底有没有说过这些话。因为这些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苏韶琪亲口说的——但其实不是。是有人从苏韶琪那句“她觉得我跟陈屿走得太近了”推导出来的,推导完之后又传给了下一个人,下一个人再加工一点,再传给下一个人。传到第五个人的时候,已经变成了“苏韶琪被她搞得很惨,陈屿也被她管得死死的,连跟女同事说话都不敢”。
苏韶琪当然听到了这些传闻。
她没有澄清,也没有否认。当小刘把这些“听说”告诉她的时候,她只是低下了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算了,别说了。她也不是故意的,就是太在乎陈屿了。”
这句话说完,小刘的眼眶红了。她觉得苏韶琪太善良了,被人欺负成这样还在替对方说话。
苏韶琪注意到了小刘的表情,没有再多说什么。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个地方,表情平静而遥远,像一个受了委屈但选择沉默的圣人。
公司的茶水间成了谣言集散地。
周五下午,苏韶琪去接水的时候,看到技术部的小周也在。小周跟陈屿一个组,平时关系不错,话不多,但人靠谱。
“韶琪,问你个事。”小周犹豫了一下,“陈屿他女朋友是不是真的挺难相处的?”
苏韶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听谁说的?”
“大家都在说。”小周没有具体说是谁。
苏韶琪把水杯放到一边,靠在茶水间的台面上,想了想。“其实也没有大家说的那么夸张。她就是比较在意陈屿,可能在感情里缺乏安全感吧。我觉得这也没什么错,女孩子都这样。”
“那她是不是不让你跟陈屿正常说话了?”
苏韶琪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她没说不让我跟陈屿说话。是我自己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陈屿也不容易,夹在中间很难做人的。”
小周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但“夹在中间很难做人”这几个字,像一把软刀子,不声不响地扎了进去。小周回到工位之后,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陈屿也挺惨的,女朋友把他管得死死的,连正常跟女同事说话都不行。”
旁边的人又把这个版本传给了下一个人。
到了周五下午,公司里大部分人都知道了一个基本事实:陈屿的女朋友是个很难搞的人,苏韶琪是被冤枉的好人,陈屿夹在中间很为难。
至于“陈屿的女朋友到底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没有人能说清楚。但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知道。
陈屿是在周五下午察觉到不对劲的。
起因是技术部的组长老张,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平时只关心代码和项目进度,从来不参与任何八卦。午休的时候,老张忽然走到陈屿工位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陈,中午一起吃个饭?”
陈屿愣了一下。老张从来不主动找人吃饭,一般都是自己带饭,在工位上边吃边看文档。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两个人去了公司楼下的面馆。老张点了一碗牛肉面,陈屿也点了一碗。面端上来之后,老张吃了两口,放下筷子,看着陈屿。
“小陈,你女朋友是不是对你管得挺严的?”
陈屿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老张又拿起筷子,在面碗里搅了搅,“就是听人说你女朋友不太喜欢你跟女同事来往。苏韶琪不是跟你一批进来的吗?人家小姑娘人不错的,你别因为女朋友不高兴就把人家得罪了。同事之间,和气生财。”
陈屿放下筷子,看着老张。老张的表情很真诚,不是来找茬的,是真的在关心他,在给他“忠告”。
“张哥,谁跟你说的?”
老张想了想。“好几个人都这么说,我也记不清了。反正你注意点就行,别因为这些事影响了工作。”
陈屿没有追问,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吃面。但他已经吃不出味道了。
下午三点,他去茶水间接咖啡,遇到了小周。小周平时跟他话不多,但今天主动凑了过来。
“陈屿,问你个私事。”小周压低了声音。
“说。”
“你女朋友是不是真的不让苏韶琪跟你说话了?”
陈屿端着咖啡杯的手停了一下。“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小周看着他的表情,像是想从中读出什么,“苏韶琪说她是为了不让你为难,自己主动保持距离的。但你女朋友是不是真的对你有意见啊?你跟她说过没有?”
陈屿没有说话。他喝了一口咖啡,苦的。
小周看他不说话,以为他不方便说,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我就是问问。你自己把握好就行。”
小周走了之后,陈屿在茶水间站了一会儿。他把最近几天的细碎片段连起来——老张的牛肉面,小周的追问,还有之前苏韶琪在楼下叫住他说的那番话。那些话单独看都没问题,但放在一起,拼出了一幅他不认识的图。
他回到工位,打开了公司内部的通讯软件。他很少看公司的大群,也很少看市场部的群,但今天他翻了翻聊天记录。没有看到什么直接的议论,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上周还跟他在群里正常沟通的市场部同事,这周的消息回复变得小心翼翼了,像是在跟一个“随时可能因为跟女同事说话而生气的人”打交道。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他不是在生气。他是在拼图。
苏韶琪跟林晚说了实习生的事——不存在的实习生。苏韶琪在群里解释了游戏的事——“他女朋友今天也在”。苏韶琪在楼下叫住他,说了认输的事——“你不会觉得我太擅自做主了吧”。然后公司的同事开始跟他说“你女朋友是不是管得太严了”。
每一件事单独看都没问题。拼在一起,他看到了图。
他没有跟林晚说这些。不是不想说,是他还没想好怎么说。如果说了,林晚一定会自责,会觉得是自己太敏感才让别人有了可乘之机。她好不容易才放下对苏韶琪的偏见,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老同学”在异乡作伴。他不想让她重新焦虑。
但什么都不做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