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解
回到民宿之后,林晚把买回来的药一样一样摆在桌上,重新给陈屿换了一遍。纱布拆下来的时候,伤口看起来比早上好了一些,边缘的红肿消退了一点,但整体还是触目惊心。林晚咬着嘴唇处理完,缠纱布的手法比早上熟练了不少,缠出来的效果终于像专业人士干的了。
“好了。”她拍了拍手,把药收进袋子里,“明天再换一次应该就不用包了。”
陈屿活动了一下手臂,低头看了看纱布,说:“比医院包的好。”
“你少拍马屁。”林晚嘴上这么说,但嘴角翘了一下,藏都藏不住。
两个人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的,就是住了一晚,换洗衣服、洗漱用品,林晚的那个小行李箱还没装满。陈屿一只手不方便,林晚不让他动,自己把东西归拢好,拉好拉链,又把床单理了理,被子的四个角拽平了,像是没人住过的样子。
陈屿靠在门框上看她做这一切,忽然说:“你是不是有强迫症?”
“这叫礼貌。”林晚把枕头也拍松了放好,“人家民宿阿姨打扫卫生很辛苦的,我们把房间弄得太乱不好。”
“你在我家怎么不这样?”
“你家又不是民宿。”
陈屿被她的逻辑噎住了,想了两秒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就没再说话。
收拾完东西,林晚看了一眼手机。何衿发来消息说苏韶琪下午三点左右可以出院,问他们要不要一起走。林晚回了个“好”,然后抬头看陈屿。
“苏韶琪三点出院,我们去看看她吧,然后一起回A市?”
陈屿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下午两点半,他们到了医院。苏韶琪已经从急诊室转到了观察室,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是何衿从民宿帮她拿过来的。她额头的纱布换过了,脚踝上的固定也换成了更轻便的护具,看起来状态比早上好了很多,脸色虽然还是有些苍白,但嘴唇有血色了,眼睛也有神了。
“晚晚,陈屿,你们来了。”苏韶琪靠坐在病床上,看到他们进来,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之前不太一样,少了些刻意的热情,多了些真实的疲惫。
“感觉怎么样了?”林晚走过去,把路上买的一袋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好多了,医生说就是轻微脑震荡,回去休息几天就行。”苏韶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脚这个要养一阵子,不过不严重,能走路,就是慢点。”
“那你上班怎么办?”林晚问。
“请了几天假,先把脚养好再说。”苏韶琪说着,目光转到陈屿身上。他站在门口的位置,手臂上缠着纱布,垂在身侧。苏韶琪看了那截纱布一眼,又看了看林晚,嘴唇动了一下。
“陈屿,你的手……对不起,是因为护着我才受伤的。谢谢你,也对不起。”苏韶琪的声音不大,但说得很认真。
陈屿摇了摇头。“换了谁都会那么做。”
苏韶琪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何衿办完了出院手续,四个人一起出了医院。陈屿的车停在民宿那边,何衿开苏韶琪的车带着她,两辆车一前一后上了高速。回A市的路上,林晚坐在副驾驶,窗外的风景从农田变成楼房,天色从亮变暗,夕阳把西边的天烧成了橘红色。
“陈屿。”林晚忽然开口。
“嗯。”
“你昨天早上在外面碰到苏韶琪了?”
陈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昨天早上去买早饭的时候碰到她的。”
“然后呢?”
“她说了一些话。”陈屿看着前方的路,语气很平,“说她之前做得不对,以后会保持距离,希望我们不要因为她生了嫌隙。”
林晚转过头看他。“她真这么说的?”
“嗯。”陈屿顿了一下,“她还说了一些你高中的事情。运动会跑八百米,鞋带开了没停;班里同学生病,你第一个捐款;高三压力大瘦了很多,在走廊上偷偷哭。”
林晚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跟你说的这些?”她的声音有点不一样了,不是生气,是那种被人看到了以前的样子、不太自在的感觉。
“嗯。”
“她怎么记得这么清楚……”林晚喃喃地说,像是自言自语。
陈屿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林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动的风景,轻声说:“可能我们真的错怪她了。也许她就是想跟我做朋友,顺便跟同事正常相处。是我想太多了。”
陈屿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握了握林晚放在膝盖上的手,然后放回去继续开车。
林晚看着他的侧脸,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他的轮廓在明暗交替中被勾出一条温柔的线。她忽然觉得,也许从一开始就是她自己太小气了。苏韶琪帮她点过外卖、陪她逛过街、在她加班的时候给她发过消息问她吃没吃饭。这些事情是真的,那些让她不舒服的话也许真的只是“好心办了错事”。人都会犯错,苏韶琪也道歉了,在岚城的这两天也确实是意外,不是她刻意安排的——广告牌总不能是她让人放下来的。
林晚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回去之后,对苏韶琪的偏见就翻篇吧。老同学在异乡,多个朋友总是好的。
周一上班,苏韶琪在三个人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晚晚,陈屿,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们吃个饭,感谢你们在岚城的照顾。何衿也来,就我们四个,简单吃一顿。”
林晚看到消息,没有犹豫就回了:“好呀,你刚出院别太折腾,找个离你近的地方。”
苏韶琪发了一个餐厅的定位,是一家家常菜馆,离苏韶琪的住处不远,网上评价不错。陈屿在群里回了一个“好的”。
晚上七点,四个人在餐厅碰面了。何衿比前几天看起来精神多了,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头发也好好梳过了,不像在岚城时那样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他看到林晚和陈屿,主动打了招呼,还跟陈屿聊了几句游戏,两个人意外地发现玩过同一款游戏,话题一下子就打开了。
苏韶琪穿了一件宽松的针织衫,脚上换了平底鞋,走路比下午又利索了一些。她给每个人都倒了茶,招呼服务员点菜,问林晚最近工作忙不忙,问陈屿那个大项目做完了没有。话题很自然,像普通朋友之间的日常。
“这家店的鱼做得不错,晚晚你不是喜欢吃鱼吗?点一个。”苏韶琪翻着菜单,指给林晚看。
林晚愣了一下,她不太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跟苏韶琪说过喜欢吃鱼,可能是某次逛街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苏韶琪记住了。
“行,就这个。”林晚笑了笑。
饭桌上的气氛比林晚预想的好很多。苏韶琪没有刻意提岚城的事情,也没有刻意回避,有人问起来她就简单说两句,然后很快把话题转到别的地方去。她不诉苦、不博同情、不让人觉得她在卖惨,就像这件事已经翻篇了。何衿和陈屿聊游戏聊得很投机,陈屿难得的话多了一些,给何衿推荐了几款游戏,还说了自己的通关心得。
林晚看着陈屿跟何衿说话的样子,忽然觉得他其实不是不会交朋友,只是对不感兴趣的人和事懒得应付。他在公司里对所有人都淡淡的,是因为那些人跟他没关系。但何衿跟他聊游戏,他愿意多说几句,是因为这个话题让他舒服。
苏韶琪坐在林晚旁边,给她夹了一筷子鱼,小心地把刺挑了挑。林晚注意到这个动作——跟她自己给陈屿挑刺的样子有点像。
“韶琪,你脚踝的伤医生说要养多久?”林晚问她。
“一周左右吧,不剧烈运动就行。”苏韶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上班坐着没问题,就是上下楼梯慢点。”
“那你上下班小心点,别逞强。”林晚说。
苏韶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说:“好。”
这个笑容跟之前不一样。没有表演的痕迹,没有刻意的热情,就是一个普通人被关心之后做出的自然反应。林晚看着这个笑容,觉得自己之前的判断也许真的错了。一个人好不好,不能只看她说了什么,还要看她做了什么。苏韶琪在岚城没有纠缠陈屿,在医院没有让陈屿陪护,现在也没有再提任何让人不舒服的话。也许她真的只是想道歉,想把这件事翻过去。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街边的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四个人站在餐厅门口,何衿说他打车回去,苏韶琪说她叫了代驾。陈屿和林晚的车停在路边的停车位上,走过去只需要两分钟。
“晚晚,今天谢谢你。”苏韶琪站在餐厅门口,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谢谢你愿意来吃饭。”
林晚看着她,笑了笑说:“我们是老同学,说这些干什么。”
苏韶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老同学。”
四个人道了别,各走各的路。陈屿和林晚并肩往停车的地方走,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快要来的那种温热。林晚把手伸过去,握住了陈屿的手指,他翻过手掌,十指扣住。
“今天开心吗?”陈屿问。
“还行。”林晚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觉得她可能真的不是坏人。”
陈屿沉默了两秒,说:“也许吧。”
他没有多说。他不想告诉林晚,今天在饭桌上苏韶琪跟他说了一句“你手好点了吗”,语气很自然,何衿和林晚都在聊天,没有人注意到。他也没有告诉林晚,苏韶琪加了他的微信,备注写的是“以后工作上方便联系”——他没有通过,也没有拒绝,就让那条好友申请躺在那里。
因为他不确定这些事说了之后,林晚是会相信他,还是会觉得他小题大做。林晚刚刚才决定放下对苏韶琪的偏见,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说任何可能让她重新焦虑的话。
所以他只是握紧了林晚的手,说:“走吧,回家。”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A市的夜景从车窗外掠过,高楼的灯光、路边的霓虹、远处天桥上模糊的人影,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她在想,下周可以约苏韶琪出来喝咖啡,像正常朋友那样。她在A市朋友不多,苏韶琪是高中同学,又同在一座城市,好好相处的话,应该能成为不错的朋友。
她这样想着,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轻了一些。
陈屿开着车,余光看了她一眼。她睡着了,睫毛微微垂着,呼吸均匀。他没有叫她,把空调调高了一度,把音乐关掉了,让车厢里只剩下安静的路噪和风噪。
车子在夜色里平稳地行驶着,往家的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