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处理完苏韶琪的事情之后,日子安静了一阵子。
苏韶琪在公司不再主动跟他说话了,群里的消息也不怎么发了。林晚看到这种情况,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翻篇了。她在心里松了一口气,觉得陈屿的处理方式虽然直接了点,但效果还不错。
她不知道的是,苏韶琪只是换了一个战场。
五一假期前一周,陈屿问林晚想去哪儿。林晚想了想,说好久没看海了。陈屿就在网上订了一个靠海的小城,两天一晚,不算远,开车三个小时。他把行程安排得很随意——住的地方订好了,剩下的到了再说。
出发那天早晨,林晚难得没有赖床。她六点半就起来了,洗漱完坐在床边收拾行李,把两天的衣服叠了又叠,塞进一个小行李箱里。陈屿靠在门框上看她,嘴角带着笑。
“你看什么?”林晚头都没抬。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陈屿的语气很认真。
林晚的耳朵红了,把一件叠好的T恤朝他扔过去。陈屿接住了,笑了一声,走进来把那件T恤重新叠了一遍——她叠的总是歪歪扭扭的,他叠的就方方正正。林晚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她心里想的是:这个人怎么连叠衣服都比我叠得好。嘴上没说,因为说了他又该得意了。
他们八点半出发,车子驶出A市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晴了。高速两边的农田一片一片地铺开,麦子抽了穗,远远看去像绿色的绒毯。林晚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
“把窗户关上,高速上风大。”陈屿说。
“再吹一会儿。”
“感冒了别怪我。”
“怪你。”
陈屿没再说话,把空调调高了一度,又把副驾驶的座椅加热打开了。林晚偷偷看了他一眼,他两只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表情很专注。但空调温度是他调的,座椅加热是他开的,他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做了。
她把手伸过去,放在他握着档把的手背上。他没有转头,但手指翻过来,握了握她的指尖。
快到的时候,林晚发了一条朋友圈。六张图——一张高速路上的云,一张副驾驶视角的窗外,一张陈屿开车的手,一张目的地的路牌,一张民宿院子里的小猫,一张两个人的影子。配文只有两个字:出发。
苏韶琪刷到这条朋友圈的时候,正在家无所事事。
她放大了每一张照片,仔仔细细地看了很久。路牌上的地名很清晰——岚城。民宿院子里的那只猫旁边有一个门牌号,她放大了又放大,虽然有些模糊,但还是能辨认出几个数字。她在网上搜了岚城的民宿,对照着照片里的院子风格和门牌号,花了不到二十分钟就锁定了具体是哪一家。
她坐在沙发上,盯着屏幕想了很久。
直接去太明显了。陈屿看到她的一瞬间就会明白是怎么回事,那就前功尽弃了。她需要一个更合理的理由,一个让陈屿即使怀疑也说不出什么的理由。
她想到了一个人——她的表弟,何衿。
何衿比她小两岁,大学刚毕业,在A市找工作,暂时借住在她家。她对这个表弟说不上多亲近,但也不疏远,平时各忙各的,交流不多。但他是个很合适的“道具”——年轻、听话、不会多问,最重要的是,林晚和陈屿都不认识他。
她走进何衿的房间,靠在门框上。“何衿,这两天有安排吗?”
何衿正在打游戏,头都没抬:“干嘛?”
“姐带你去岚城玩,住一晚,我请客。”
何衿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岚城?那破地方有什么好玩的?”
“散散心嘛,你天天在家打游戏也不嫌闷。”
何衿想了想,大概觉得白吃白住不去白不去,就点了头。苏韶琪笑了笑,转身回到自己房间,开始收拾行李。她把衣柜里那件新买的碎花连衣裙拿出来挂好,又翻出了一顶草帽和一副墨镜。她对着镜子比了比,觉得满意,又在心里过了一遍下午的计划——不能太刻意,要像是真的偶遇,要自然,要大方,要让陈屿即使怀疑也挑不出毛病。
当天下午,苏韶琪开车带着何衿出发了。岚城不远,两个多小时就到了。她没有直接去民宿附近,而是先在城里绕了一圈,带着何衿吃了顿饭,逛了逛海边栈道,拍了些照片发在朋友圈——这很重要,她要让林晚看到她在岚城,但不是去找她们的,而是“也”在岚城。
下午三点多,她在朋友圈发了一组九宫格。配文是:“临时决定带表弟来岚城吹吹海风,没想到假期的人比预想中多得多。”
她算好了时间。林晚中午发了民宿的照片,下午应该会在海边或者老街逛。她需要让林晚先看到她也在岚城,然后再制造“偶遇”。
果然,消息发出去不到十分钟,林晚就给她点了个赞。
苏韶琪看着那个赞,嘴角弯了一下。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对何衿说:“走,去海边栈道。”
岚城的海边栈道是唯一的景点,从南到北大约两公里,来这里的游客都会走一遍。苏韶琪带着何衿慢慢走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路过的人。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她看到了他们。
陈屿和林晚走在栈道靠海的那一侧。林晚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被海风吹得很乱,但她没有整理,手里举着一个甜筒,正低头舔着。陈屿走在她左边,靠外侧,背着她的包,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阳光很好,海面波光粼粼,风很大,吹得人眼睛都睁不太开。
苏韶琪在距离他们大概二十米的地方停下来。
“姐,怎么了?”何衿问。
“我看到熟人了。”苏韶琪笑了,那个笑容自然而灿烂,像一个意外遇到朋友的旅行者。她朝着陈屿和林晚的方向走了过去,步子不快不慢,脸上的表情经过了精心的设计——有惊喜,有意外,但不过分热情。
“晚晚?陈屿?天呐,这么巧?”
林晚抬头看到苏韶琪的时候,愣住了。她手里的甜筒差点没拿稳,陈屿反应快,伸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腕。
“苏韶琪?”林晚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我带表弟出来玩。”苏韶琪侧身指了指身后不远处的何衿,何衿正低头看手机,完全没注意到这边,“临时决定的,没想到你们也在这儿。这也太巧了吧?”
她的语气、表情、肢体语言都恰到好处。如果林晚不是心里已经对她有了那么一点说不清的不舒服,此时此刻一定会觉得这是一次美好的、意外的、值得发朋友圈纪念的“偶遇”。
陈屿没有说话。
他看着苏韶琪,目光平静,但林晚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身侧轻轻敲了两下。
“你们住哪儿?”苏韶琪又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南边那家民宿。”林晚说。
“我们也是?不会吧,太巧了。”苏韶琪捂住嘴笑了,“不会是同一家吧?带院子、有只橘猫那家?”
林晚点了点头。
苏韶琪拍了拍手,笑得眼睛弯弯的:“这也太有缘分了。那我们晚上可以一起吃饭啊,人多热闹。”
林晚看了一眼陈屿。陈屿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手从身侧伸过来,握住了林晚的手,握得很稳。
“晚上我们已经有安排了。”陈屿说,语气礼貌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苏韶琪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就下次,下次。你们玩,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了。”她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之后,她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晚晚,你这条裙子真好看,在哪儿买的?回头推荐给我呀。”
林晚笑了笑,说了个店名。
苏韶琪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走了。她的背影看起来轻松又自然,像任何一个偶遇朋友后心情不错的普通游客。
但陈屿的眼睛一直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人流中。
“走吧。”他说。
“嗯。”林晚把手里的甜筒最后一口吃了,把纸巾递给陈屿,他接过去揣进了自己口袋里——他们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她负责制造垃圾,他负责处理垃圾。
走了几步,林晚忽然说:“她怎么也在这儿?”
“不知道。”陈屿的回答很短。
“你觉得是巧合吗?”
陈屿沉默了两秒。“她说她带表弟来的。”
“嗯。”
“她表弟是临时决定跟她来的,还是她为了来岚城专门叫上的?”
林晚愣了一下。“这怎么看得出来?”
“看不出来。”陈屿说,“但她在你朋友圈发了之后不到一个小时就发了自己在岚城的九宫格,还特意写了‘临时决定’四个字。”
林晚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看着陈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她很少见到的冷。
“你怀疑她是故意的?”
陈屿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林晚的手握紧了一点,说:“今天晚上我们不去那家民宿的餐厅吃饭了。我找了一家离海边近的,走过去十分钟。”
“为什么?”
“不为什么。”陈屿说,“换个地方吃饭而已。”
林晚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是怕苏韶琪又会“恰巧”出现在同一个餐厅。
她没有反对,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海风很大,吹得两个人衣服猎猎作响。远处的海面上,夕阳正在往下沉,把整片海都染成了橘红色。林晚靠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陈屿。”
“嗯。”
“你说,一个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陈屿想了想,说:“大概是觉得,得不到的东西,也不想看别人安安稳稳地拿着。”
林晚没有说话。她想起苏韶琪说的那些话——实习生、交杯酒、公司里的风言风语。那些话就像海风里的沙子,不大,但打在脸上,一粒一粒的,久了也会疼。
“走吧。”陈屿说,“吃饭去。”
他牵着她往前走,海风从背后推着他们,像是有人在催着他们快点离开。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家离海边很近的小馆子里吃的饭。馆子不大,只有四张桌子,老板娘是本地人,推荐的蛏子很肥美,用葱姜炒的,鲜得林晚连壳都嗦了一遍。陈屿给她剥虾,剥了一小碟放在她面前,自己一口没吃。林晚说你自己也吃,他说我吃别的就行。林晚觉得他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明明不是什么大事,但每次都要这样,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全都让给她。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海边的路灯不多,隔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暗。他们沿着来时的那条路往回走,手牵着手,谁也没有说话。
走到民宿门口的时候,林晚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陈屿问。
“你有没有觉得,”林晚的声音很轻,“她就像一根刺,不拔出来不疼,但一直扎在那里,说不上什么时候就扎你一下。”
陈屿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声音闷闷的:“我会拔掉它的。”
林晚把脸埋在他胸口,嗯了一声。
民宿院子里的那只橘猫跑过来,在他们脚边蹭了蹭,喵了一声。林晚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猫,忽然觉得它好胖,圆滚滚的像个球。她笑了,蹲下来摸了摸猫的头,猫眯起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它比我们都自在。”林晚说。
陈屿蹲下来,跟她并排摸猫。“那我们下辈子当猫。”
“不当。”
“为什么?”
“当猫要被你摸。”
“那你摸我也行。”
林晚被他的话说得哭笑不得,在他肩膀上捶了一下。猫被他们的动静吓了一跳,嗖的一下窜进了花丛中。
两个人蹲在民宿的院子里笑,笑声在夜风里传了很远很远。